卫文芳蹲在一个卖虾的摊子前，伸手拨了拨筐里的虾。
那虾通体透明，青里泛著光，须子还在一抖一抖的，弹到她手上，凉丝丝的。
“这虾真漂亮。活蹦乱跳的。”
卖虾的老渔民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吹黄的牙：“大姐，这是咱们本地的青底虾，天没亮我就从深水区捞上来的，到现在最多两个钟头。你在別处吃不著这个味儿。”
“来两斤。”
卫文芳乾脆利落，掏钱就买。
陈桂兰在旁边笑著摇头：“文芳，別急，前头好东西多著呢，你这篮子装不下。”
“没事，装不下我再买个篮子。”
卫文芳的眼睛已经被隔壁摊位上一筐肥嘟嘟的花蛤勾走了。
李春花凑到陈桂兰耳边，小声说：“你这亲家母买东西的架势，跟你当年刚来海岛那会儿一模一样。”
陈桂兰想起自己初来海岛时，第一次赶集也是啥都想买，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走，往里走，里头才是重头戏。”
一行人往集市深处挤。
越往里走，摊位上的东西越稀罕。
蔬菜区的地瓜叶、空心菜、丝瓜，都顶著清晨的露水，水灵灵的。
乾货区掛著一排排晒好的魷鱼乾、虾皮、紫菜饼。
还有个摊子专门卖椰子，一劈两半，里头的椰汁清甜，一毛钱一个，生意火得很。
陈桂兰边走边买，丝瓜来两根，嫩薑来一块，新鲜紫菜来两把。
她买东西有数，什么搭配什么，心里早算好了。
卫文芳跟在后头，手里的布袋子已经鼓鼓囊囊了。
她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桂兰姐走到哪个摊位前，摊主都认识她。
“陈婶子，今天的石斑留了条大的给你！”
“桂兰姐，这批海带刚晒好的，先紧著你挑！”
“陈大姐，尝尝这个红心番薯，沙得很，给你孙子蒸著吃最好！”
陈桂兰一一笑著应了，该买的买，该谢的谢，客客气气又不失分寸。
卫文芳看在眼里，暗暗咋舌。
桂兰姐在这海岛上的人缘也太好了，难怪海珠说妈在岛上就是“活招牌”，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走到集市最东头的时候，郑嫂子忽然眼尖，一把拽住陈桂兰的胳膊。
“桂兰姐，你看那边！”
顺著郑嫂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条渔船刚靠岸，船头上站著个黝黑精瘦的老渔民，正从舱里往外搬一个硕大的泡沫箱子。
箱子盖一掀开，几个凑近的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深海大黄鱼！活的！”
这一嗓子，跟往集市里扔了颗炸弹似的。
周围的人呼啦啦全涌了过去。
陈桂兰脚步一快，率先挤到了前头。
泡沫箱子里铺著碎冰，两条金灿灿的大黄鱼躺在冰面上，鱼鳞在晨光里闪著亮色，尾巴还在微微扇动。
这鱼体型肥硕，少说也有四五斤一条，品相极好。
“这是黑潮带过来的深海黄鱼。”
老渔民的脸被海风吹得沟壑纵横，说话带著浓重的闽南口音，“昨夜拖网碰上的，就这两条，多的没了。”
深海大黄鱼，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可遇不可求。
这种鱼肉质细嫩，蒜瓣肉，刺少，不管是清蒸红烧还是煲汤，都是上上品。
“老赵头，多少钱一斤？”
陈桂兰开口就问。
老渔民正低头把冰块敲碎往鱼身上匀，听到动静抬头，顺手把敲冰的棒槌扔进空桶里，在裤腿上抹乾双手。
“哎哟，桂兰妹子！你来逛早市啦！”
老渔民老赵头咧嘴露出一口被菸叶熏黄的牙，“別人生客来问，少於三块钱我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你开这口，我不给你兜圈子。两块二一斤，熟人实底价。”
旁边有人嘬了嘬牙花子：“两块二？老头你不如去抢！供销社贴骨头的肥猪肉才才八九毛。”
赵头脾气直，脖子一梗，手里的菸袋锅子敲在船帮上嗒嗒作响。
“去去去，外行人少插嘴。你拿猪圈里吃泔水的肥猪跟这黑潮里的金条比？这两条货，別说猪肉，就是那些带壳扎手的大龙虾搁在它跟前，也得靠边站！大龙虾在水底爬，下几个网笼还能逮著两只。这深海大黄鱼是海里的飞天夜叉，游得比风还快。我那破网拖了一整宿，能留住这两条全须全尾的活物，纯粹是祖师爷赏饭吃。两块二那是给桂兰妹子的人情价，换了別人，供销社老张开船过来收，没个两块五拿不走！”
被懟的人悻悻缩回脖子，惹得旁边几个围观的渔妇哈哈大笑。
陈桂兰半蹲下身，撩起袖管，手指顺著鱼背捋了一把。
手感紧绷弹实，鱼眼珠子圆溜溜往外凸，没半点泛白浑浊，掰开腮盖一瞧，血红透亮。
这是绝佳的头水货。
“两条都要了。”
陈桂兰乾脆利落。
“得嘞！”
老赵头乐得见牙不见眼，露出满意的笑容，手脚麻利地
抄起粗网兜把两条大黄鱼一套，掛在带铜星的木桿秤上，秤砣往前一拨，秤桿高高撅起。
“桂兰妹子你掌眼，九斤二两，高高的秤！零头给你抹了，给二十就行。我老赵办事，绝不让你亏秤！”
两条鱼加起来九斤二两，陈桂兰掏出钱数好，递过去。
李春花在旁边看得肉疼：“桂兰姐，两条都买了？这得十几块钱！”
“立秋贴秋膘，不吃点好的对得起谁？”
陈桂兰把鱼小心翼翼地放进搪瓷盆里，盖上油纸，“一条清蒸，一条红烧，正合適。”
“桂兰姐，这鱼钱我来出。”
卫文芳伸手往口袋里掏。
陈桂兰一把按住她的手：“说啥呢，你大老远从羊城跑来照顾海珠，我这当亲妈的感激都来不及，还让你掏钱？收回去。”
卫文芳还想坚持，陈桂兰眼睛一瞪：“文芳，你再跟我客气，明天我就把你赶回羊城去。”
卫文芳被她这副架势逗笑了，无奈地收回手：“行，我不爭了。在海岛上，你说了算。”
苏云在旁边偷偷跟郑嫂子咬耳朵：“看见没，陈婶子跟亲家母相处，那叫一个拿捏得住。”
郑嫂子嗑著从兜里摸出来的南瓜子，连连点头：“两个亲家母处成了亲姐妹，这福气，也就陈婶子有。”
买完鲜货，一行人往回走。
经过集市出口的时候，陈桂兰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集市尽头、紧挨著码头施工围挡的一排新房子上。
那是几间刚盖好的砖瓦房，青砖灰瓦，一溜儿排开，总共五六间的样子。
门口还堆著没清理完的碎砖和沙子，窗户上的白灰都没干透，看得出来是赶工盖的。
每间门口都留了个宽敞的门脸，明显是商铺的格局。
李春花放下肩上的藤筐，伸手往那排房子一指，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激动。
“桂兰姐，你看！”
她的手指从左往右划了一道弧线。
“那几间，就是咱们的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