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顽走到码头外的公交站牌前。
站牌是一根生锈的铁桿,顶上钉著块铁皮牌子,白底黑字写著【基隆—莲花】,底下用小字標著票价和班次。
牌子上的油漆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边缘捲起好几处铁锈,看起来比四九城那些公交站牌还要破旧一些。
站牌下此刻已经等了好几个人。
有个穿卡其布学生服的年轻人在低头看书,有个抱小孩的年轻母亲在哄孩子,还有个戴斗笠的老农蹲在地上抽旱菸。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车身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翘著,排气管喷出来的黑烟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熏出一团黑印。
车门打开,一股闷热污浊的空气扑出来,夹杂著人体的汗味和劣质菸草的气味。
显然搜颳了大量財富的校长並没有想像中那么有钱。
公路两旁的风景缓慢地从车窗外交替出现,左边是大海,灰蓝色的海面在阴天里显得格外低沉,远处的海平线上有几点渔船的帆影,被雾气晕染得像几滴滴在水墨画上的淡墨。
右边是起起伏伏的丘陵,山坡上种满了密密麻麻的茶树和凤梨,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几头水牛在吃草,牛背上落著几只白鷺。
经过乡镇的时候,车速会明显慢下来。
骑楼下卖水果的阿婆、蹲在庙口台阶上吃便当的阿兵哥、骑脚踏车载著一大筐高丽菜的农夫、穿著白衣黑裙的女学生、踩著木屐在巷口玩耍的小孩开始变得真切。
种种跡象和海峡对岸完全是另一番场景。
前世虽然在网上看到过不少台湾的老照片。
但照片终究是静止的,跟眼前这幅活生生的市井长卷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且在这里,几乎每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子都有一座庙。
有的雕樑画栋金碧辉煌,有的破破烂烂香火稀落,但不管大小门口都掛著红灯笼,灯笼上无一例外写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庙前的空地往往也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有老人在榕树下下棋,有小孩在石狮子上爬上爬下,有流动摊贩卖麦芽糖和棉花糖。
除此之外教堂也不少,尖顶的哥德式小教堂突兀地立在一片闽南式红砖厝中间,风格很怪异,但看得久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违和。
紧接著便是隨处可见的军营,山腰上、河对岸、树林深处,动不动就冒出一片灰绿色的营房。
营房门口的岗亭里站著荷枪实弹的士兵,军用卡车在公路上来来往往,车上的士兵戴著圆顶的钢盔,表情严肃。
车子开了將近两个钟头,终於在莲花市区边缘的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眼前的城市跟刚才那些沿途的小镇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红砖墙面配上灰白色的花岗岩饰带,屋顶铺著黑色的日式瓦片,正门上方掛著四个鎏金大字。
各色人等从车站大门进进出出,像一条五顏六色的河流在广场上匯聚又分流。
广场边上停著一排黄顏色的计程车,车型大多是日本的丰田和日產,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菸聊天,偶尔有人从车站出来,他们就一拥而上抢生意。
和后世几乎没什么区別。
车站前的主干道上,公交车、军用吉普、摩托车、三轮车、脚踏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一场谁都贏不了的交响乐演奏。
偶尔有一两辆黑色的公务车在车队中格外扎眼,车身擦得鋥亮,后窗掛著黑色的纱帘,车牌是那种白底红字的军用牌照。
车站斜对面有一家西式咖啡馆,玻璃橱窗擦得乾乾净净,里面坐了几个穿洋装的年轻男女,桌上摆著咖啡杯和奶油蛋糕。
咖啡馆隔壁是一家日式寿司店,门帘上印著已经褪色的浮世绘图案,门口的看板上用日文和繁体中文同时写著今日推荐。
再隔壁是一家本省人开的滷肉饭店,一口巨大的卤锅就架在门口,深褐色的滷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浓郁的香料味混著猪油的焦香飘出去大半条街。
这三家店紧挨著排在一起,像三块从不同拼图上拆下来的碎片被人硬塞进了同一个画框里。
高顽在车站前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著眼前这座被称为莲花的城市。
霓虹灯和红灯笼混在一起,日式木屋和美式公寓挤在同一条街上,庙宇的飞檐翘角和教堂的哥特尖顶纵横交错。
穿和服的老阿嬤和穿迷你裙的年轻姑娘並排走过骑楼。
整座城市像一块层层叠叠的千层糕。
日据时期的老地基上盖著闽南式的红砖厝,红砖厝旁边又竖起美援时代的钢筋水泥楼,水泥楼的墙根下还残留著日本人留下的木质电线桿和铸铁路灯。
它比四九城要洋气不少,但和港岛的富丽堂皇相比又差了许多火候。
如果说港岛像一个被英国管家打扮得西装革履的买办少爷,眼前的莲花就像一个穿著日式旧浴衣、外面又套了件美式夹克的落魄士绅。
馆前路的尽头是新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边种著垂柳和杜鹃花。
公园对面是一栋掛著臺湾博物馆铜牌的建筑。
新公园再往南就是大名鼎鼎的总统府了。
那栋红白相间的巴洛克式建筑在阴天里依然显眼,中央塔楼高耸,塔顶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著。
倒是建筑前方的凯达格兰大道宽阔得可以並排走十几辆坦克。
只是此刻车流稀疏,只有几辆军车停在路边的警戒线里,路障后面站著荷枪实弹的宪兵,钢盔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麻木。
整条大道瀰漫著一种肃杀的气氛,像一头隨时都在戒备的猛虎,即便趴著不动,也能让人感受到隨时可能暴起的压力。
高顽隔著远远的距离看了那栋红白建筑一眼,没有停留,拐了个弯,沿著重庆南路往莲花车站的反方向走去。
重庆南路是台北有名的书店街,路两旁全是大大小小的书店和文具店,有的卖线装古籍,有的卖日文杂誌,有的卖三民主义的文集。
书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反动宣传的书籍和海报,有几张海报画的是大陆人民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场景,画风夸张得像是民国时期的讽刺漫画。
也难怪看著这种东西长大的机车佬们,会认为大陆吃不起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