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维恩才发出了一声嘆息。
“艾拉小姐，我愿意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我也从来不想为难一位女士，但我也不会因为一个动人的故事，就轻易推翻德里克家族已经昭告天下的承诺。”
“这不仅仅是我的事，更关乎两个家族的声誉。”
“我需要的是真相，一个確凿无疑的真相。”
“我可以接受一场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我可以接受结婚以后再开始培养感情。”
“但我绝不允许我的妻子，在我的身边，心里却装著另一个人。”
“这不仅是对她的不公，更是对我，对我的家族的侮辱。”
艾拉听完抿了抿嘴唇。
“那么，您的意思是……”
维恩看著几人的表情，重重嘆了口气后来到窗边。
他眺望远处，良久之后闭上了双眼，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然后，他开口道：
“只要你们能在我面前拿出证据证明你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愿意亲自去面对我的家族，还有维克多男爵。”
说完，维恩伯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拿出证据……”
艾拉垂眸，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安娜將艾拉揽进怀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別急，他提出这个条件，说明事情有转机了不是？”
“嗯……”
艾拉闷声回应著。
“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拿出维恩伯爵想要的证据呢？”
她的话音刚落，眾人像是都想到了什么，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
她们找到小夜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窗边，静静地看著窗外出神。
小夜回过头，看到是她们三人，眼底闪过一抹慌乱，然后又恢復平静的模样。
“你们来了。”
“小夜姐姐。”
艾拉走到她面前，將维恩伯爵的態度和条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本以为这能激起小夜的反抗之心。
可没想到，小夜听完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用的。”
“就算维恩先生愿意退婚，我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到时候，只会让薇薇的处境更加危险……”
“我不见她，才是为了她好。”
又是这句话，艾拉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就压不住了！
“为了她好？！”
她一把抓住小夜的肩膀，对方吃痛地皱起了眉。
“你知不知道薇薇现在是什么样？她一个人躲在森林里，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小狗！”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实际上你是让她最爱的人来伤她的心！”
“你別的事情都能做得那么好，怎么一到自己的感情问题上，就变得这么糊涂？！”
“你这是在保护她吗？你这是在惩罚她，也是在惩罚你自己！”
艾拉的话像刀一样扎进了小夜的心里。
小夜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滑落。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我……”
她无助地哽咽著，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让艾拉心头一软。
她嘆了口气，站起身，退到了安娜的身后。
“小夜姐姐，你是不是忘了，你面前站著的是谁？”
艾拉双手搭上安娜的肩膀，从她的脖颈后面探出一颗小脑袋。
“有这位在，別说什么男爵伯爵了，就是你们的亲王出来，又有谁敢动薇薇一根汗毛？”
安娜的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自己跟来这里，居然是以艾拉底牌的身份来的。
她轻轻拍开艾拉的手，上前一步， 没有说太多废话。
“我以炽天使的名义起誓，只要你开口，我保证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眼前这人的实力和手段是最毋庸置疑的，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小夜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呆呆地看著安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蕾莉婭也走了上来。
她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小夜。
“小夜姐姐。”
“你总是为別人著想，为家族的声誉著想，为薇薇的安全著想……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我们想看到的，不是一个牺牲自己的家族大小姐。”
蕾莉婭的下巴抵在小夜的肩上，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们想看到的，是那个会偷偷跑去森林，会和喜欢的女孩一起坐在树上看星星，远离那些凡尘俗世的小夜。”
“我们……只是想看到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艾拉的激將法，安娜的承诺，再加上蕾莉婭的拥抱，小夜再也绷不住了。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蕾莉婭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宣泄。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停歇。
小夜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肿不堪。
她看著眼前的三个挚友，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开口：
“我……我该怎么做？”
艾拉来到她身侧，也轻轻抱住她：
“你只要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这样就足够了。”
艾拉心疼地帮她擦了擦眼泪，然后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了手机。
艾拉把那片写著电话號码的树叶找出来，当著小夜的面按下了那一串数字。
“你想说什么话，都亲口告诉她吧。”
电话“嘟嘟”地响了很久，听筒里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谁？”
是薇薇，艾拉冲眾人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清了清嗓子。
“薇薇，是我，我是艾拉！”
“你先別掛，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什么事？”
艾拉直接把手机塞到了小夜手里。
“你自己听听吧！”
小夜拿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於鼓起勇气將手机凑到唇边。
“薇薇……是我……”
过了许久，薇薇那颤抖不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你是小夜？”
“嗯……”
小夜的眼泪又一次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我想见你，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小夜知道她还在听，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就在……就在我们以前经常见面的那个湖边，可以吗？”
“好……”
许久，薇薇才回应了一个字，然后便匆匆掛断了电话。
小夜鬆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感激地看向艾拉几人。
“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蕾莉婭已经迫不及待了。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门外的走廊里，管家低垂的眼皮抬了抬。
女僕端著热茶从楼梯口上来，刚要开口招呼，管家抬指抵在唇边。
“去通知前院的人，让他们到后院来找我。”
女僕愣了一下，目光往紧闭的房门看去。
管家没有解释，转身沿著走廊离开。
房间內，小夜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实在称不上体面。
她看了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我这样去见老相好，是不是很狼狈？”
蕾莉婭凑过去看了看。
“不狼狈，艾拉被我姐欺负过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挺可爱的。”
“喂！”
艾拉当场炸毛，安娜在旁边轻咳一声，装作没听见。
小夜被她们闹得心情好了些，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放鬆。
“走吧。”
……
四个人没有用马车，沿著侧门方向快步离开，儘量避开前院的人。
蕾莉婭走在最前面提著裙摆。
“以前经常见面的湖边，是地下森林那边的湖吗？”
小夜点头。
“那里离庄园不远，十几分钟就能到。”
话音刚落，林间小道的两侧忽然钻出十几名护卫，紧接著，是银色的手杖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管家站在人群正中，他像等了很久。
眾人慌忙停下脚步，艾拉往前一步，挡在小夜身前。
“管家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管家向眾人弯腰行礼。
“艾拉小姐，森林里湿冷不宜出行，我只是来请大小姐回房休息。”
小夜的身子颤了颤。
“你……你都知道了？”
管家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落到小夜身上。
“大小姐，您今天情绪不稳，做出的决定未必合適。”
小夜抿住唇，老管家见她动摇，声音更像一位长辈的劝告。
“男爵大人为您安排这桩婚约，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您的未来。”
小夜皱紧了眉头，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
家族，责任，名声。
每一个词都是从小恨不得刻入她的骨子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蕾莉婭气得要往前冲，被安娜伸手拦住。
艾拉转身看向小夜。
“小夜姐姐，你不欠你的家族什么，薇薇也没有欠他们。”
小夜的嘴唇动了动，艾拉握紧她的手。
“你不是没有付出过，你已经退了很多步，退到连喜欢谁都不敢承认。”
“可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小夜看著那些护卫，也看著身后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回家路。
这座庄园养大了她，也困住了她。
她曾经无数次从侧门跑出去，奔向森林里那个笑起来露出尖牙的灰狼少女。
后来，她又无数次站在门內，逼自己別再往外看。
“大小姐。”
老管家再次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
“您不能辜负男爵大人的期望。”
小夜的身子再次一颤，艾拉没有再替她回答，只是鬆开了手。
这一步，必须小夜自己迈出去。
小夜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里被攥在手里的月牙掛坠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忽然笑了。
“管家先生，我一直很听话。”
“我一直在学著怎么做一个不会让父亲丟脸的女儿。”
“我听你们的话没有留在天空城，听你们的话回来准备结婚。”
“我听你们的话，差点把自己喜欢的人弄丟了……”
管家沉默片刻，再次弯下腰。
“大小姐，您现在回去，一切还来得及。”
小夜向前走了一步，她停在一名护卫面前。
那护卫看著她长大，下意识往后退去。
小夜看向管家。
“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让家族满意的人。”
“我想见薇薇，想听她骂我，也想亲口告诉她，我这些年到底有多害怕。”
“我还想要自己的人生。”
说完小夜直接朝前面。
护卫们脸色一变，却没敢真的去拦。
“如果你们要拦，就拦吧。”
“但这一次，我不会停下来。”
小夜从护卫面前走过，艾拉赶紧示意蕾莉婭也跟上去，安娜紧隨其后。
大部分护卫们齐刷刷退了半步。，管家抬手制止了还想上前的人。
他看著小夜一行人穿过拦截，走向那条通往森林的小路。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下令动手。
小夜走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管家也仍站在原地。
艾拉也回头看了看。
“他就这么让我们走了？”
蕾莉婭哼了一声。
“他就算真的敢动手，我们也不怕！”
艾拉没有再说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湖边那个还在等待她们的人。
几人的身影很快没入森林深处，能隱约听到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
穿过那片熟悉的林间小路，潺潺的溪流声在耳边越来越清晰。
四个人都加快了脚步，特別是走在最前面的小夜，裙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也毫不在意，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很快，一片开阔的湖面出现在眾人眼前，湖水在周围发光植物的映衬下，泛著幽蓝色的微光。
这里就是她们约定的地方，可湖边空空荡荡，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潺潺流水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更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小夜往前跑了几步，站在湖边焦急地四处张望。
“薇薇？你在哪儿？”
她的呼唤在空旷的湖边迴荡，却没有得到回应。
蕾莉婭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会不会是来早了？我们再等等看。”
艾拉也跟著安慰道。
“对啊，她说不定正在来的路上呢。”
话是这么说，但艾拉心里也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小夜攥紧了手心，刚刚鼓起的勇气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她眼里的光又开始变得黯淡。
她害怕薇薇没有来，更害怕薇薇来了，却又因为別的什么原因离开了。
看著小夜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艾拉心里一急，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了手机。
“別急，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听筒里传来“嘟嘟”声，过了良久，电话没有人接。
艾拉不信邪，掛断了又重新拨了一次，可结果还是一样。
艾拉举著手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接……”
艾拉喃喃自语，小夜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
是她后悔了，不想见自己了吗？还是说……她出了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