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比江南的刀还利。
秦烈抵达呼伦城时,已是策马狂奔十日之后。
他一身青布棉袍,满面风霜,若不是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和腰间那柄战刀,城门口的守军几乎认不出这位昔日的大乾军神。
“秦……秦元帅?”守城的小校瞪大眼睛,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
“赵勇在哪?”秦烈没有寒暄,径直问道。
“赵都尉在军营,正在操练新军……”
秦烈翻身上马,一抖韁绳,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城中。
北境军营。
赵勇正站在沙盘前与几位参將商议秋防事宜,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大门被一把推开。
眾人齐齐回头。
秦烈站在门口,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散乱,脸上的皱纹比大半年前又深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眼睛,依然亮得像两团烈火。
“秦帅!”赵勇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迎上前,单膝跪地,“末將参见秦帅!”
满堂参將、校尉齐刷刷跪了一地。
秦烈扶起赵勇,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有的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有的是他一手从士卒提拔上来的,有的是跟他在草原上並肩杀敌十几年的老兄弟。
“老夫今日来,不是敘旧的。”秦烈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眾人心上,“京城出事了。”
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战前布置一场必死之仗。
说完全部的事,堂上鸦雀无声。
赵勇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几个老参將面面相覷,眼中有愤怒,有震惊,也有一丝犹豫。
“老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秦烈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那是他的定国公的令牌。
“老夫如今已经辞官,虎符也已交还陛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以今日老夫来,不是调兵,是求兵。求你们这些老兄弟、老部下,看在老夫这张老脸的份上,听老夫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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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了腰间的战刀,平放在桌上。
赵勇瞳孔一缩:“秦帅,您这是……”
“老夫把刀放在这里。”秦烈说,“刀在人在。这把刀跟了老夫三十年,杀过北狄人,砍过叛军头,从来没有沾过无辜的血。今日老夫把它放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老夫不是来逼迫谁的。”
“你们是大乾的兵。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田產、你们的根,都在这里。今日若是你们觉得老夫是在鼓动你们造反,大可以现在就走,老夫绝无二话。你们可以只是当老夫是一个想救女婿的糟老头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如果你们也觉得,如今这一国之事不对。陛下被自己的儿子逼宫,太子被自己的弟弟囚禁,忠臣良將死的死、关的关,这江山从根上烂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那就跟老夫南下。清君侧,诛叛军,救陛下,正朝纲。”
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勇猛地站直了身子,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胸口那三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十年前在北境与北狄大军决战时,秦烈领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留下的。
“秦帅,您看著赵勇这三道疤。”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在发红,“十年前,您要是不回头,赵勇就死在那片红草滩上了。您说这辈子只欠兄弟们的,不欠朝廷的。可赵勇欠您一条命。这条命,是您拉回来的。”
他转过身,对著满堂將士,吼出了那句让所有人血脉僨张的话:
“陛下有难,太子被囚,咱们是大乾的兵,是陛下的兵,不是他四皇子李励的兵!谁要是不愿意去的,我赵勇不拦著。可谁要是愿意去的,就跟秦帅一起,南下清君侧,擒拿叛军!”
“末將愿往!”
第一个跪下的,是赵勇身后的副都尉。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参將、校尉、千夫长、百夫长,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甲冑在堂上铺了一片。
只有两个人没有跪,那是新从朝廷调来的军需官和监军。
秦烈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兄弟,看著那些跟他一起在北境风雪里滚了大半辈子的面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们想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此次南下,没有虎符,没有调令,名不正言不顺。若事败,你们跟著老夫,便是逆贼。”
一个老校尉抬起头,咧嘴笑了出来,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歪歪地咧著:“秦帅,咱跟著您,从来就不是因为什么劳什子的虎符。”
秦烈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那柄战刀,拇指一推刀鐔,刀锋出鞘三寸,寒光映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然后他振臂一呼,声震厅堂:
“擂鼓!点兵!”
……
……
半日后,呼伦城外校场上,五万北境精骑列阵而立。
这是秦烈能在最短时间內调集的全部兵力,不是北境军的主力,而是驻守在呼伦城及周边三镇的轮值精锐。
其余二十五万大军还分散在漫长的北境防线上,光是集结就至少要半个月。
但五万骑,够了。
秦烈站在点將台上,花白的头髮被北风吹得根根竖立,藏青色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赵勇和七名参將一字排开,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凝重。
校场上,黑压压的骑兵方阵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战马在秋风中不安地打著响鼻,甲冑的反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军旗在风中翻卷,发出猎猎的声响。
秦烈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是把京城发生的事,用最简单的话说了一遍。
“所以,老夫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借著北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此去南下入京,名不正、言不顺。按大乾律,擅自调兵是死罪。你们有谁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出列。老夫不拦著,也不会计较。”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动。
五万人,黑压压的方阵里,连战马都没有发出一声嘶鸣。
然后,方阵的最前方,那个站在赵勇身边的老校尉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北境铁骑——死战不退!”
这四个字像星火落入了乾柴。
“清君侧,诛叛军,救陛下,正朝纲!”
声浪如雷霆,滚滚而起,震得校场边缘的旌旗都在微微发颤。
秦烈战刀出鞘,直指苍穹。
那一刀的气势,让三万人马齐声吶喊,战马长嘶,铁蹄践踏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日。
校场点兵之后,秦烈下令全军休整一夜,准备粮草军械,次日卯时开拔。
这天夜里,赵勇拎著一壶酒,敲开了秦烈的房门。
秦烈正坐在灯下看舆图。
舆图上,从呼伦城到京城的路线被他用炭笔標得密密麻麻,走哪条官道,过哪座城关,在哪里补充粮草,在哪里设营休整,每一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秦帅,末將给您送壶酒来。北境的夜,比江南冷。”赵勇把酒壶放在桌上,在秦烈对面坐下。
秦烈放下炭笔,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酒很烈,是北境特有的烧刀子,入口如火,入喉如刀。
“怎么,怕老夫睡不著?”秦烈放下酒壶,看著赵勇。
赵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秦帅,末將有一事不明。”
“说。”
“您方才在校场上说,此去名不正言不顺,若事败便是逆贼。可是……”赵勇抬起头,直视著秦烈的眼睛,“若事成呢?若咱们真把四殿下拿下了,把陛下和太子救出来了,那之后呢?四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太子殿下会怎么对他?陛下会怎么对我们这些带兵入京的『功臣』?”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赵勇看不懂的东西。
“阿勇,你长大了。当年那个只知道跟著我往前冲的毛头小子,如今也会想这些事了。”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可你想想,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赵勇愣住了。
“是为了打贏之后討赏吗?是为了升官发財吗?”秦烈摇了摇头,“咱们打仗,是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温德海那个老阉人,平日里跟老夫势同水火,可他在西华门外一个人挡住几百禁军的时候,他问过別人会怎么看他吗?他问过事成之后谁会给他记功吗?”
赵勇沉默了。
秦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北境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老夫在北境待了二十三年,看著这片天,守著这片地,带著你们这些兄弟,打过大大小小上百场仗。老夫不怕死,不怕败,不怕被人骂成一个逆贼。”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可老夫怕一样东西。”
“怕什么?”
“怕有一天到了九泉之下,问心有愧。”秦烈转过身,看著赵勇,“你说呢?”
赵勇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身,对著秦烈,单膝跪地。
“秦帅。咱们是大乾的將士,为大乾赴汤蹈火,问心无愧。”
秦烈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卯时,拔营。”
“是!”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呼伦城的城墙上已掛满了火把。
五万北境精骑在校场上列队完毕,战马喷著白气,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赵勇站在队列最前方,身后是七名参將,再往后,是三万铁甲。
秦烈登上点將台。
这一次,他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柄跟了他三十多年的战刀,高举过头,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从今日起,我等只有一个名號——护国军。”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尔后,秦烈扬起马鞭直指南方:“全军拔营!目標……”
“京城!”
三万铁骑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铁蹄踏碎了拂晓的寂静。大军如一条黑色的洪流,从呼伦城中奔涌而出,沿著官道向南,向南,再向南。
秦烈一马当先,花白的头髮在晨风中猎猎飞舞。
他的身后,是赵勇和七名参將,再往后,是五万北境铁骑。
马背上的秦烈,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呼伦城。
晨光將它勾勒出一道灰濛濛的剪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草原的尽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陛下、逸儿,等著老夫。老夫来了。”
然后他回过头,一抖韁绳,战马长嘶一声,加速向南奔去。
身后,五万铁骑捲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