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房陵
內乡县衙,籤押房。
这里原本是县令办公的地方,如今成了整个山南道的军机中枢。
墙上掛著一幅羊皮舆图,原本这幅图上还是蓝旗遍地,红旗只在內乡这一个小点上苟延残喘。
而现在,代表朱粲势力的那一大片蓝色已经被拔得乾乾净净。
李智云手里捏著一枚令箭,目光沿著汉水一路向西,最终停留在了一片群山环绕的区域。
那是房陵郡。
“报——!”
门口的亲卫高声通报,打断了室內的寂静:“大总管,房陵郡丞柳崇礼遣使到了,人就在堂外候著,带了降书和印信。”
李智云眉毛一挑,將令箭放回袖子里。
“让他进来。”
站在一旁的侯君集兴奋地搓了搓手:“国公,这可是件大喜事!想不到短短半个月,西城和房陵都降了,这下咱们这盘棋算是彻底盘活了!”
房陵郡,古称房州,地处秦岭南麓,山高林密,向西翻越巴山便是汉中,向南顺著堵水可达巴蜀。
这地方虽然人口不如南阳稠密,但位置极其刁钻。
“是啊。”
李智云负手而立:“房陵一拿,咱们和李孝恭就完全连上了,以后粮草兵源既可以走长江,也可以翻山走房陵,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片刻后,房陵使者入內。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名叫王肃,他进门时脚步有些虚浮,估摸是被这一路上的关卡和唐军的威势给嚇著了。
“下官房陵主簿王肃,叩见楚国公!”
王肃才进门就直接跪下,双手高举著一个锦盒:“房陵郡丞柳崇礼,仰慕王师威德,愿献房陵四县之地,归顺唐王,此乃郡守印信及户籍图册,请国公查验。”
李智云示意亲卫接过锦盒。
他打开盒子,拿起那方铜印看了看,又隨手翻了翻户籍册子。
“柳郡丞有心了。”
李智云合上册子,语气平淡:“房陵地处偏远,这一路山道难行,难为你们还能这么快收到消息。”
王肃依然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朱贼覆灭,首级传示天下,山南震动,柳郡丞曾言,大总管遵从王令討贼,一举扫清妖氛,救万民於水火,房陵上下岂敢不从?”
其实哪是什么仰慕威德。
房陵那地方,原本也是这几年乱世里的一块飞地,柳崇礼在那边当土皇帝当得好好的,若是有的选,谁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別人当手下?
纯粹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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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荆襄的朱粲都没了,连脑袋都被送去了长安,柳崇礼手里那点郡兵,给唐军塞牙缝都不够。
“起来说话。”
李智云坐到胡床上,指了指旁边的坐塌:“既然归顺了,那就是一家人,柳郡丞现在何处?”
“回国公,柳郡丞正在郡治整飭兵马府库,只待国公大军一到,便开城交接”王肃小心翼翼地回答。
按照惯例,受降之后,唐军肯定要派大军进驻,接管防务,甚至清洗原本的官吏。
但李智云接下来的话,却让王肃大吃一惊。
“大军就不去了。”
李智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轻鬆:“房陵山路崎嶇,大军开拔耗费钱粮无数,如今春耕在即,不可劳民伤財。”
“啊?”
王肃愣住了,猛地抬头:“那————那怎么交接?”
“一切照旧。”
李智云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你回去告诉柳崇礼,让他暂代房陵太守之职,原本的郡兵整编为州兵,负责地方治安,剿灭山匪。至於赋税,今年先免了,留给他在当地修缮水利、劝课农桑。”
说到这里,李智云盯著王肃的眼睛,沉声道:“但我有言在先,虽然我不派兵去,但房陵必须悬掛唐旗,奉关中正朔,朝廷法度就是房陵的法度,若是让我知道他柳崇礼阳奉阴违,或者暗通其他人————”
李智云没有说下去,只是轻拍一下刀鞘。
王肃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说道:“不敢!借柳郡丞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房陵上下一定唯国公马首是瞻!”
“且去吧。”
李智云挥挥手:“带上几十车內乡產的精盐回去,算是某给房陵百姓的见面礼。”
等王肃千恩万谢地退下后,一直没说话的褚亮有些不解。
“国公,房陵险要,为何不派一员大將去镇守?若是那柳崇礼反覆无常————
”
“贪多嚼不烂啊。”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南阳盆地上画了个圈。
“咱们现在吃得有些撑了,內乡、浙川、菊潭,这些地方的流民还没完全安置好,春耕才刚开始,若是再分兵去房陵,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跟不上,反而容易出乱子。”
他转过身,看著褚亮和侯君集。
“房陵虽然险要,但它在咱们屁股后面,只要西城在手,內乡在手,房陵就是瓮中之鱉,怎么都跑不了,那柳崇礼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並且现在的关键不在房陵,而在这里。”
李智云的手指移动,重重地点在了舆图正中央的那座大城上。
南阳郡治,穰城。
“吕子臧。”侯君集眯起眼睛,吐出这个名字,“这老傢伙最近老实得很啊”
。
“老实是因为他怕。”
李智云冷笑一声:“西城降了,房陵降了,朱粲死了,现在吕子臧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四面透风,他除了缩在宛城里装死,还能干什么?”
穰城,南阳郡守府。
相比於內乡的热火朝天,穰城这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虽是白天,府衙的大门却紧闭著。
吕子臧穿著常服,正在后花园的池塘边餵鱼。
他手里抓著一把鱼食,一点点往水里撒,池子里的锦鲤爭抢著食物,搅得水面哗哗作响。
“使君。”
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房陵那边有消息了。”
吕子臧闻言,手指一松,鱼食全都撒进池中。
“说吧。”
“柳崇礼降了,听说李智云没派兵去接收,反而让柳崇礼继续当太守,甚至还免了一年赋税。”
吕子臧沉默许久,才长嘆一口气。
“此子高明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苦笑道:“这李家五郎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像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使君何出此言?”
“他不派兵,是为了示信,也是为了养望。”
吕子臧背著手,在池边踱步:“如今西城归唐,房陵归唐,整个山南道除了我这穰城,全是他的地盘了,他这是在围猎,要把老夫困死在这穰城里。”
“那咱们不如————”
幕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趁著他兵力分散在各地屯田,咱们集结郡兵,突袭內乡试试?”
“蠢货!”
吕子臧猛地转身,指著幕僚的鼻子骂道:“突袭?拿什么突袭?现在城里百姓都在传颂李智云是刘备復生,士卒们都在议论唐军待遇优厚!你信不信只要我大旗一举,还没等出城门,这脑袋就被手下人借去领赏了!”
幕僚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吕子臧颓然坐在石凳上,看著水中倒影。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李智云不打穰城,並非打不下来,而是不想把穰城打烂。
穰城作为郡治,是整个南阳盆地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城郭。
李智云在等。
等他自己撑不住,等穰城的士绅百姓心嚮往之,最后兵不血刃地拿下来。
“使君,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等!”
吕子臧咬了咬牙:“陛下尚在江都,驍果军更是以一当百,只要陛下联合王世充前后夹击李密,李密必然难以阻挡,到时候陛下坐镇东都,大隋未必不能中兴!”
幕僚觉得没什么希望,杨广要是有这想法,早就该行动了,何必等到天下局势糜烂到这种地步呢?
吕子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往日那副威严的模样。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加强巡逻,对外就说本官病了,需要静养,目前概不见客,另外派几个机灵的,去洛阳探探风声。”
“只要我不犯错,李智云为了名声,暂时还不会撕破脸硬攻。”
而在內乡,李智云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晃动著脖子走出籤押房。
院子里,褚遂良送回来的急报刚刚送到。
“国公,登善来信。”
褚亮拿著信笺,脸上带著笑意:“他在西城干得不错,张棣虽然有些小心思,但登善恩威並施,拉拢了一批当地豪强,现在张宇就算想反,手下人也多半不会答应。”
“登善是个人才啊。”
李智云点点头,接过信看了一眼,隨即抬头望向夜空。
星河璀灿,琳琅满目。
“阿耶在关中,应该收到朱粲的首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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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喃喃自语。
山南道的局势,就像是一张拼图。
西边的西城、房陵是两块边角,已经拼好了。
北边的內乡、菊潭是底座,也稳固了。
现在,整张拼图就差中间那一块一穰城。
只要拿下了穰城,整个山南道就会成为一个铁桶,成为大唐向南经略江南、
向东威胁洛阳的坚固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