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拖著半残的013號武装车厢,缓缓滑进检修总站外侧站台。
钢缆绷得很直。
013號右侧履带已经没了,底盘贴著深渊旧轨一路摩擦,火星断断续续往后飞。
车厢里的人全都没说话。
刚从第七站塌陷里捡回一条命,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灰,带著血,带著那种还没缓过来的麻木。
老式广播还在响。
“列车即將进站。”
“前方请注意站台间隙。”
“列车即將进站。”
“前方请注意站台间隙。”
那破喇叭夹著电流杂音,听得王虎后背发紧。
他坐在副驾,手上缠著脏布,掌心血还没完全止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方昏黄的灯。
“这地方真讲究。”
“都烂成这样了,还提醒咱们注意站台间隙。”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爪子压著猎犬导航中枢。
屏幕上一片灰。
它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主人,检修站內部没有废土网络回波。”
王虎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小火把探测图放大。
“没有高维链路,没有清道夫回收標记,没有猎犬指令残留。”
“这里所有设备都不在线。”
“它们不是坏了。”
“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接入现在的废土网络。”
许慎靠在后座上,脸色灰白,胸口起伏很重。
他听见这话,眼皮抬了一下。
“蓝星早期深渊铁路。”
“那时候很多设备为了防系统污染,全部用纯机械结构。”
“齿轮,连杆,蒸汽,瓦斯,物理锁。”
王虎看向前方那座巨大的阴影。
“也就是说,前面那个大傢伙,不靠系统?”
小火低声道:“不靠。”
车头灯照过去。
检修站深处,那台巨型车头彻底露出轮廓。
它太大了。
比噬荒號高出好几层,宽得几乎占满两条轨道。
厚装甲覆盖在车身外,表面满是刮痕和旧炮弹坑。
车头前端掛著多层撞角,撞角边缘捲起,仍旧压著很重的铁锈。
八组巨大承重轮嵌在锈轨里,每一组轮缘都比人还高。
炉膛窗口半开。
里面有暗红的活火在跳。
空气里全是煤焦味,瓦斯味,还有长年封闭后的铁锈潮气。
唐嵐在013號通讯里开口。
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那是蓝星远征军早期超重型锅炉牵引车头。”
“代號应该是镇山。”
“档案里说,它能拖十二节满装甲武装车厢穿过地层断带。”
王虎盯著那台大傢伙,忍不住吹了下口哨。
“这玩意儿要是能拖咱们,后面再掛十个013都不带喘的吧?”
小火没有接他的梗。
它盯著屏幕,爪子动作越来越快。
“主人,站台地面压力感应器被触发了。”
苏元坐在驾驶位,左手搭著方向盘。
机械左眼无声转动。
“触发什么。”
小火喉咙发紧。
“机械防御。”
话刚说完。
检修站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塌方。
是某种沉睡太久的机械结构,在厚厚铁锈下面开始转动。
咔。
咔咔。
咔咔咔。
站台两侧的老式警示灯一排接一排亮起。
红灯转动,照得所有人脸上一明一暗。
那台巨型锅炉车头深处,传出尖锐汽笛。
汽笛拖得很长,带著压抑多年的高压蒸汽,直接把站台里的灰尘震得往下落。
王虎当场骂了句脏话。
“我就知道这种大块头不会安静欢迎。”
巨型车头两侧的厚重装甲板缓缓推开。
每一块装甲板都像闸门。
板缝里掉出大块铁锈。
隨后,两门巨型火炮从內部滑出。
炮管粗得嚇人。
炮口黑沉沉对准噬荒號驾驶舱。
纯机械准星在炮身上快速调节。
没有雷达。
没有电子锁定。
只有齿轮带动准星一点点压准目標。
可那种精准感反而更让人发冷。
013號里,几个刚坐下的残存者全站了起来。
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主炮!”
“那是车头自卫炮!”
“快后撤!”
唐嵐一把抓住通讯器。
“苏元!”
“那炮口径比013號主炮还大,別硬接!”
话还没说完。
检修站前后两端同时传来沉重落门动静。
轰。
轰。
厚达数米的物理防爆门从上方落下。
前门封死。
后门封死。
锁梁一根根弹出,嵌入地面轨槽。
整个检修站变成一个密闭铁盒。
老式倒计时牌亮起。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红色数字掛在车头上方。
站台广播换成冰冷的机械提示。
“非法入侵车厢確认。”
“物理抹杀流程启动。”
“请站台人员立即撤离。”
王虎抬头看著封死的门,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撤离?”
“门都给爷关上了,你让谁撤离?”
013號內,许慎闭上眼。
他靠著车壁,手指压在胸前铭牌上。
“锅炉车头的旧式防御流程。”
“它不会问敌我。”
“它只按重量,轨道占用,通行权限判断。”
唐嵐脸色很难看。
她盯著那两门巨炮,牙关绷紧。
“我们刚从第七站活下来,结果被自家老古董锁死。”
“这破运气,真顶。”
一个年轻操作员坐在地上,手里的水壶滚到脚边。
他没去捡。
“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唐嵐没答。
她知道没办法。
013號主炮已经废了。
机枪在这种装甲面前就是挠痒。
噬荒號再猛,也不可能在密闭站台里躲过两门巨炮贴脸轰击。
王虎握住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著炮管,身体往前压。
“老苏,要干就干。”
“我衝上去卡炮口。”
小火尾巴绷紧,爪子已经摸到绞盘控制杆。
“虎哥,你卡不了。”
“那炮管里面的膛线直径比你腰还粗。”
王虎瞪它。
“你这安慰方式很有创意。”
小火急得声音都发飘。
“我没安慰你!”
倒计时还在跳。
二十三。
二十二。
二十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元会猛踩油门的时候,苏元却没有动。
他坐在驾驶位,机械左眼飞快缩放。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
煤焦。
瓦斯。
铁锈。
陈旧润滑油。
还有炮管內部传来的乾冷空腔味。
苏元眼神没变。
“別慌。”
王虎愣住。
“啥?”
苏元推开车门。
“空城计。”
小火猛地抬头。
“主人?”
苏元下车,军靴踩到站台铁板上。
他没有躲。
没有加速。
没有找掩体。
他直接朝那两门巨型火炮走过去。
013號观察窗后,唐嵐整个人贴了上去。
“他疯了?”
操作员声音发乾。
“炮口已经锁定他了!”
许慎盯著苏元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他不是去送死。”
“他看出毛病了。”
唐嵐猛地回头。
“你確定?”
许慎苦笑。
“我確定不了。”
“但我见过他开车。”
“他不做没把握的蠢事。”
王虎在噬荒號副驾坐不住了。
他推门下车,拎著扳手跟了两步。
“老苏。”
“要帮忙你说。”
苏元头也没回。
“站那。”
“別挡我听回音。”
王虎脚步停住,脸色精彩得很。
“不是。”
“现在炮管对著你脑袋,你要听回音?”
苏元已经走到左侧巨炮前。
那炮口比他整个人还宽。
炮身上还有旧蓝星编號,被煤灰盖住大半。
倒计时。
十七。
十六。
十五。
巨炮准星继续微调。
机械齿轮发出细碎转动。
苏元抬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废弃传动轴。
传动轴一头弯曲,另一头磨得发亮。
他走到炮管侧面,抬手敲向炮管外壁。
当。
清脆回音在站台里传开。
很空。
苏元又敲第二下。
当。
这次他换了位置。
回音更空。
他抬起机械左眼,看向炮閂后端。
那里本该有復进机构回压动作。
可现在,復进簧断裂,炮閂锈死,输弹槽里连底火残渣都没有。
苏元把传动轴插到炮口边缘,往里面一挑。
灰尘落下。
没有弹体。
没有装药。
连炮膛闭锁都没合上。
他转过身,看向噬荒號。
“炮膛空的。”
“復进机构锈死脱节。”
“刚才只是机械流程空转。”
王虎张了张嘴。
“也就是说,它拿两个空管子嚇我们?”
苏元点头。
“嚇得还挺努力。”
013號里一片安静。
唐嵐盯著炮管,脸上表情从紧绷变成难以置信。
她猛地看向身边操作员。
“扫描炮膛。”
操作员赶紧拖出旧式热成像仪,对准巨炮。
几秒后,他表情僵住。
“队长。”
“里面没有热源。”
“炮尾没有装药反应。”
唐嵐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空的。”
年轻残存者腿一软,直接坐回铁板上。
“我刚才差点给它磕一个。”
王虎乐了。
“別磕。”
“它现在没炮弹,你磕了它也不一定领情。”
小火却没有笑。
它盯著控制台,尾巴上的毛一点点竖起。
“主人。”
苏元看它。
小火声音发紧。
“锅炉压强在升。”
王虎脸上笑意瞬间收住。
“又怎么了?”
小火爪子快速拨动。
“刚才防御流程下达了开火指令。”
“炮没法发射,但机械供能系统不知道炮坏了。”
“它正在按旧流程给锅炉加压,准备提供后坐復进和炮塔辅助动力。”
“地下瓦斯阀门开过量了。”
许慎脸色骤变。
“糟了。”
唐嵐也反应过来。
“炮打不出去,锅炉泄不了压。”
“它会把自己憋爆。”
车头炉膛里,暗红火色猛地变亮。
瓦斯味一下浓了很多。
锅炉內部传出尖锐嘶鸣。
那不是正常运转。
是压力衝到危险区后的金属悲鸣。
老式压力表在车头侧面弹出。
指针一路衝过黄区。
红区。
还在往上顶。
倒计时牌重新跳动。
十。
九。
八。
站台广播卡顿起来。
“锅炉压力异常。”
“主炮未击发。”
“泄压失败。”
“站台人员立即撤离。”
王虎抬头看著封死的防爆门,气得笑出声。
“又是撤离。”
“这破广播除了添堵还会啥?”
013號车厢里,残存者们刚落下的心又被拎起来。
这次更狠。
空炮嚇人,至少还有假。
锅炉殉爆是真的。
密闭检修站里,一旦这种超重型锅炉炸开,几千吨装甲和蒸汽压力会把这里变成钢铁压力罐。
谁都跑不了。
唐嵐抓著通讯器,急促开口。
“苏元,防爆门能不能撞开?”
小火直接替他回答。
“撞不开。”
“门体厚度至少三米七。”
“门后还有物理锁梁。”
“噬荒號现在拖著013號,空间不足,衝刺距离也不够。”
王虎看向锅炉车头。
“那就拆锅炉!”
小火急得尾巴乱甩。
“时间不够。”
“压力到峰值只剩几秒。”
苏元已经动了。
他扔掉传动轴,拎起液压钳,直接攀上巨型车头侧面的装甲踏板。
装甲被炉膛烤得滚烫。
他军靴踩上去,鞋底立刻冒出焦味。
衣摆被热浪捲起,边缘发黑。
王虎瞳孔一缩。
“老苏!”
苏元没回头。
“冷泉副管。”
王虎没有再问。
他转身狂奔回噬荒號,扯开侧面管线保护扣。
那根军用冷却粗管被他拖出来。
管身结著白霜,刚离开卡扣就因为高温环境开始冒白雾。
王虎肩膀顶住管身,冲向车头。
“让路!”
几个第七站残存者本能后退。
有人想帮忙,被王虎直接吼回去。
“別碰!”
“你们这小胳膊小腿,碰一下就被管压跪!”
小火在控制台上疯狂调阀。
“副管压力提升。”
“冷却液余量下降。”
“主人,最多给你四十秒满压。”
苏元攀在车头侧面。
机械左眼扫过锅炉外壳。
旧式蓝星车头的结构在他脑子里快速展开。
主燃烧室。
瓦斯阀。
水套。
蒸汽包。
安全泄压阀。
紧急进水阀。
还有被后期焊死的隱藏主泄压通道。
找到了。
车头右侧装甲下方,有一块被煤灰盖住的圆形检修盖。
检修盖上焊了三层防拆钢条。
旁边还贴著褪色警告。
高压蒸汽区域。
非授权不得开启。
苏元冷著脸。
“授权?”
他举起液压钳,对准第一根焊条狠狠砸下。
咣。
焊条开裂。
第二下。
咣。
裂口扩大。
第三下。
整根焊条被撬飞,撞到站台铁架上滚远。
王虎拖著冷泉副管爬上车头下方平台。
热浪扑面,烤得他脸上汗水刚出来就干。
他咬牙骂道:“这车头退役前肯定是烤炉专业毕业。”
“烫得离谱。”
苏元砸断第二根焊条。
第三根焊条更厚,锈死在检修盖边缘。
倒计时。
五。
四。
锅炉內部嘶鸣越来越高。
车头侧面压力表玻璃都开始颤。
013號里,唐嵐死死盯著苏元的手。
她心里清楚。
这不是会不会修的问题。
这是在跟纯物理压力赛跑。
慢半拍,全部人都要被锅炉吞掉。
王虎把冷却粗管抬到苏元脚边。
“管到了!”
苏元没有看他。
“卡住我腰。”
王虎一愣,隨即明白。
他伸手抓住苏元腰间固定带,另一只手扣住车头扶梯。
“你放心拆。”
“掉下去算我输。”
苏元左手抡起液压钳。
咣。
第三根焊条崩开。
他一脚踹开检修盖。
里面不是乾净阀门。
是被烧结煤灰和铁锈封死的主泄压阀。
阀盘卡死。
阀杆弯曲。
卡扣被人后期焊住。
这台车头当年不是正常封存。
有人故意把泄压口封死过。
小火在控制台上尖声喊:“主人,压力到极限!”
“还有三秒!”
苏元一把扯过王虎递来的大锤。
他没有多余动作。
机械左眼锁住卡扣最薄弱的位置。
砰。
大锤落下。
焊死的卡扣裂开半圈。
砰。
第二下。
卡扣变形,阀盘猛地弹动。
一股高压白汽从裂缝里喷出,擦过苏元肩膀,把肩甲边缘烫得发黑。
王虎眼角抽动。
“我靠,差点给你肩膀开瓢。”
苏元伸手抓住冷泉粗管。
“开阀。”
王虎回头吼。
“小火!”
小火爪子拍下控制杆。
“副管满压!”
冷泉四型的军用冷却液顺著粗管暴冲而来。
苏元把管口强行顶进进水阀裂缝。
接口对不上。
口径不合。
螺纹也完全不同。
正常维修流程会要求转接头,密封圈,压力校准。
苏元没有那些东西。
他直接用液压钳夹住管口和阀体外缘,硬把两者压在一起。
冷却液从缝隙里狂喷,白汽瞬间包住他半个身体。
“王虎。”
“压管。”
王虎整个人扑上去,肩膀顶著管身,两条腿死死蹬在装甲踏板上。
“压著呢!”
“再压我就成管件了!”
苏元空出左手,直接伸向主泄压阀轮。
阀轮烫得发亮。
他掌心一贴上去,皮肉就冒出焦味。
唐嵐在观察窗后猛地吸气。
“他手……”
许慎咬著牙,没有说话。
苏元像没感觉到疼。
他盯著压力表。
左手一点点转动阀轮。
阀轮先是纹丝不动。
隨后,锈层被硬生生扭碎。
咔。
阀杆动了。
高压蒸汽从主泄压通道喷出。
第一股蒸汽直接把站台上方几盏灯冲爆。
白汽压著煤灰,横扫半个检修站。
小火盯著数据。
“压力停止上升!”
“还没降!”
“瓦斯阀还在开!”
苏元机械左眼转向车头下方。
瓦斯供给连杆还在自动推进。
旧式机械控制器被开火流程卡住了。
它以为主炮还要发射,所以继续给锅炉供气。
苏元冷声道:“王虎,扳手。”
王虎左手还压著管,右手把大扳手甩过去。
“接!”
苏元接住扳手,半蹲在装甲踏板上,对准瓦斯连杆外露轴节。
他没有砸断主杆。
主杆断了,阀门可能卡在全开位置。
他找的是调节棘爪。
一扳。
没动。
二扳。
棘爪鬆动。
第三下,他用大扳手卡住棘爪,借整个身体重量往下一压。
咔咔咔。
瓦斯连杆反向回退三格。
炉膛火势立刻低下去。
小火尾巴一甩。
“瓦斯注入下降!”
“压力开始回落!”
“但速度不够,锅炉內壁温度太高。”
苏元把冷却管往里再压半尺。
“加水。”
小火脸色变了。
“主人,继续加水会產生二次蒸汽暴冲。”
苏元道:“我控泄压。”
小火咬牙。
“明白。”
它把冷却阀推到底。
冷泉四型副管爆发出更强水压。
冷却液灌入锅炉水套,和高温金属接触后立刻化成白汽。
主泄压阀被苏元手动控制。
他不是完全打开,也不是关闭。
而是在压力表指针每一次跳动时,精准转动半格。
开。
关。
再开。
再关。
高压蒸汽被分段释放。
检修站里白雾翻滚。
站檯灯全被吞掉。
所有人只能看见巨型车头背上,有个黑色身影半跪在阀门旁,左手死死控著阀轮,右侧断腕抵著管身,整个人被白汽和煤灰包住。
王虎压著管,咬牙吼道:“老苏!”
“我快压不住了!”
苏元回了一句:“再十秒。”
王虎脸都被烤红了。
“行。”
“十秒就十秒。”
“今天谁先松谁是孙子!”
013號里,没有人再坐著。
唐嵐扶著破裂观察窗,眼睛死死盯著车头。
她不是没见过修车。
第七站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会修,会拆,会凑合。
可她从没见过这种修法。
锅炉快爆。
炮没弹。
门封死。
所有人都在等死。
苏元却直接爬上去,把泄压,降温,断气,补水四件事全压在十几秒里做完。
没有系统辅助。
没有精密仪器。
全靠眼睛,全靠手,全靠对机器的绝对理解。
一个操作员喃喃道:“这真是人手能控的?”
另一个人看著压力表曲线,咽了口唾沫。
“他在拿手当锅炉控制器。”
许慎靠在门边,眼眶发红。
“蓝星车手。”
“不是开得快才叫车手。”
“能把机器从死路上拉回来,才叫车手。”
锅炉车头內部的尖锐嘶鸣终於降了下来。
压力表指针退出极限红区。
红区。
黄区。
最后停在安全线上方一点。
炉膛火势稳定。
瓦斯味开始变淡。
巨型车头不再狂抖。
它低沉运转,承重轮轻轻压著锈轨,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重兽,终於停止挣扎。
站台广播卡顿两下。
“锅炉压力恢復。”
“防御流程中断。”
“非法入侵判定暂停。”
检修站前后防爆门没有立刻打开。
但红色倒计时熄灭了。
两门巨型火炮也停止瞄准。
炮身机械准星退回原位。
装甲板缓缓合拢,把那两根空炮管重新盖住。
白雾慢慢散开。
苏元站在车头侧面的装甲平台上。
衣服边缘焦黑。
左手掌心全是烫伤和黑油。
机械左眼平稳转动。
他脚下,那台巨型锅炉车头髮出平稳而低沉的轰鸣。
整个检修站安静了几秒。
隨后013號车厢里爆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压住了!”
“锅炉没爆!”
“我们活了!”
有人拍著车壁。
有人扶著伤员,笑得差点哭出来。
刚才被嚇到坐地上的年轻残存者站起来,衝著车头方向举起拳头。
“头车!”
“头车!”
越来越多人跟著喊。
“头车!”
“头车!”
唐嵐没有喊。
她站在观察窗前,脸上全是煤灰,嘴角却慢慢绷不住。
她低声道:“服了。”
“这次真服了。”
王虎还趴在管线上。
等锅炉彻底稳定,他才鬆手。
整个人顺著装甲踏板滑坐下来,抬手擦了把脸,结果抹得更黑。
“妈的。”
“这活比打猎犬还累。”
小火从噬荒號里跳下来,飞快爬上车头,先看苏元的手。
“主人,你左手烫伤面积很大。”
苏元收回手。
“能动。”
小火尾巴一甩。
“能动不代表没事。”
王虎坐在旁边喘气,乐了。
“別劝。”
“你主人现在属於车比手重要派。”
小火瞪他。
“虎哥,你也是。”
王虎看了看自己掌心裂口和烫红的胳膊。
“我不一样。”
“我是能混就混派。”
小火懒得理他,继续检查车头状態。
“锅炉稳定。”
“瓦斯阀机械卡滯解除。”
“主泄压阀被主人强行恢復。”
“进水口损伤,但能临时封堵。”
“这台车头可以重新牵引。”
王虎立刻精神了。
“能动?”
小火眼睛亮起来。
“能动。”
“而且牵引力非常夸张。”
“如果掛到噬荒號前段,咱们拖013號就跟拖个小推车差不多。”
013號通讯里,唐嵐听见这句,脸色复杂。
“013號在你们嘴里已经变小推车了吗?”
王虎咧嘴。
“別介意。”
“主要是这锅炉车头太大,你们那车厢確实有点弟弟。”
唐嵐沉默半秒。
“你这人说话一直这么欠?”
王虎认真想了想。
“分人。”
“熟了更欠。”
唐嵐没再接。
这时,巨型车头前方的老式机械面板忽然弹动。
咔嚓。
一块厚重面板向外打开。
里面没有屏幕。
只有一排纯机械锁扣。
锁扣逐个弹开后,一个黑沉沉的金属箱从车头底部滑出。
箱体上印著蓝星旧標。
重型列车物理牵引连接器。
王虎眼睛当场直了。
“臥槽。”
“这大傢伙还自带嫁妆?”
小火跳下去,爪子扒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保存完好的超重型牵引连接器。
主鉤。
副鉤。
缓衝弹簧组。
机械锁舌。
双向抗衝击拉杆。
全是纯物理结构。
没有半点电子控制。
没有系统接口。
厚。
硬。
笨。
但极可靠。
小火尾巴欢快地甩起来。
“主人,这套连接器太適合噬荒號了。”
“比我们现在的绞盘钢缆安全很多。”
“能长期拖掛重载车厢。”
王虎已经蹲下去摸了。
“这弹簧组,比我腰都粗。”
“好东西啊。”
唐嵐在通讯里道:“镇山车头如果愿意释放牵引器,说明它把你们判成临时授权车组了。”
“它认了。”
王虎回头看苏元。
“老苏,听见没。”
“你把锅炉幽灵驯服了。”
苏元看向车头主控室。
“不是驯服。”
“是修好。”
王虎笑得更欢。
“都一样。”
“废土规矩,谁修好归谁。”
就在眾人围著牵引器检查时,检修站深处又传来机械转动。
这次不是警报。
是军备库门开启。
站台右侧一整面锈蚀墙板向两边分开。
冷白色备用灯一盏盏亮起。
门后,整齐堆放的蓝星旧时代物资露了出来。
厚重装甲板一排排靠墙摆著。
液压杆封在防油布里。
大齿轮,承重轴,履带销,重载弹簧,纯机械制动器,旧式锅炉管,备用瓦斯调节阀,全都保存得比外面那些废品好得多。
王虎看得嘴巴都合不上。
“这哪是军备库。”
“这是废土汽配城总店。”
小火已经衝进去了。
它抱起一根液压杆,又放下,转头去看装甲板,尾巴快甩成残影。
“主人!”
“这里的装甲板没被腐蚀。”
“还有標准蓝星重载齿轮。”
“那边有三套完整机械制动器。”
“还有备用冷却泵壳!”
王虎一听冷却泵,立刻跟著衝进去。
“冷却泵在哪?”
“给咱噬荒號安排上。”
013號的残存者们也看呆了。
他们在第七站守了那么久,吃的是净水渣,修车用的是回收件,枪械能响就算胜利。
现在这里摆著一整库没被污染的蓝星实体补给。
有个残存者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看向唐嵐。
唐嵐看向苏元。
“这些东西按旧规属於深渊铁路车组共用物资。”
“但门是你开的,车头是你压住的。”
“你先选。”
苏元从车头平台下来。
他看了一眼军备库。
“噬荒號优先。”
唐嵐点头。
“应该的。”
王虎已经开始指挥人搬。
“那块装甲板,搬车头。”
“別拿薄的,拿厚的。”
“对,就你手边那块。”
“別露出那种看不懂的表情,搬不动就两个人抬。”
小火在旁边补充。
“虎哥,別乱堆。”
“主人要先装牵引连接器,再改后段受力梁。”
王虎扛著一根液压杆回头。
“懂。”
“先把腰练硬,再掛媳妇。”
小火沉默两秒。
“你的比喻很废土。”
许慎坐在噬荒號门边,看著这一幕,眼里情绪很复杂。
唐嵐走到他旁边。
“你捡回来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许慎看著苏元。
“不是我捡的。”
“是我们被他捞了。”
唐嵐低头看著自己满是黑灰的手。
“刚才那套锅炉操作,我只在训练档案里见过理论。”
“能做出来的人,蓝星远征军里也没几个。”
许慎低声道:“所以我说,他是001。”
唐嵐眼神动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问。
有些编號,在蓝星旧档案里不是普通代號。
苏元站在噬荒號车尾,检查现有绞盘和钢缆磨损。
钢缆已经不適合继续高负载拖行。
他抬手指向军备库门口那套牵引连接器。
“王虎。”
“拆后绞盘外架。”
“换主鉤。”
王虎立刻应声。
“来活了。”
他招呼几个013號残存者一起上手。
那些人没有半点怨言。
刚才还拿枪指过噬荒號,现在一个个低头干活,手脚比谁都快。
小火则钻进巨型锅炉车头主控室。
主控室很高。
它顺著生锈扶梯爬进去,爪子拍开一层煤灰。
里面全是老式机械仪表。
压力表。
瓦斯表。
锅炉水位计。
牵引力调节杆。
物理制动轮。
没有现代屏幕。
没有神经接口。
只有蓝星旧时代最朴素的机械逻辑。
小火眼睛越看越亮。
“主人,这台车头的主控结构很完整。”
“如果接上噬荒號牵引指令杆,可以实现半手动联动。”
“它甚至不怕清道夫底层干扰。”
王虎在下面喊:“那不就是抗干扰老头车?”
小火从窗口探头。
“虎哥,你尊重点。”
“它比你有用。”
王虎抬头瞪它。
“嘿,小东西你飘了是吧?”
小火懒得理他,继续翻主控室。
它的爪子碰到驾驶台下方一个铁盒。
铁盒没锁。
外面贴著一张发黄纸条。
行车日誌。
小火动作停了一下。
它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晶片。
不是数据盘。
是一本边缘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
纸页很厚,带著煤灰和油污。
封面写著蓝星远征军深渊铁路检修总站,镇山牵引车头,行车记录。
小火翻开前几页。
很多记录都在几年前。
锅炉维护。
瓦斯补给。
轨道断带。
第七站物资转运。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少。
最后一页夹著一根干掉的铅笔。
小火看见最后一条记录时,尾巴猛地僵住。
它没有立刻说话。
主控室里的锅炉仪表还在滴答转动。
下面,王虎正指挥残存者把牵引连接器抬向噬荒號。
唐嵐在和许慎核对深渊轨权限。
苏元站在车尾,刚把旧绞盘外架拆下半边。
小火的爪子压在那页纸上。
过了两秒,它慢慢抬头。
“主人。”
苏元停下手里动作。
“说。”
小火嗓音发紧。
“这上面的最后一条日誌记录。”
它低头看著纸页,一字一句念出来。
“前方深渊轨道已被非机械物质吞噬。”
“列车不得不倒车退回。”
王虎扛著连接器主鉤,动作停在半空。
唐嵐转过头。
许慎脸色一点点变了。
小火喉咙动了动,继续道:“记录日期。”
“就是三个小时前。”
检修站里,刚被打开的军备库灯光稳定亮著。
巨型锅炉车头炉膛里的火还在平稳燃烧。
那本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摊在主控台上,最后一行铅笔字被煤灰蹭花了一角,但仍旧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