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从检修盖里滚出来后,王虎和唐嵐没给她喘太久。
王虎一把架住她胳膊,唐嵐扯过一条干布,直接按在她烫得发白的脖颈和手背上。车厢里有人递水,有人去接她怀里的旧记录盒。
“先鬆手。”唐嵐盯著她死攥著的指节,“盒子跑不了,人先活著。”
女人喉咙里滚著热气,嘴唇裂开,没马上说话。她被拖到维护区的阴影里,后背一碰到冷钢板,整个人才抖了一下。
王虎拧开水壶盖,直接递到她嘴边。
“別喝太快。”
女人抬手接过,灌了两口,呛得咳了几声。咳完,她第一时间还是把记录盒抱回怀里。
苏元站在锅炉边,没看她,只扫了一眼锅炉压力表。
錶针还在跳。
外面的广播没停。
“请开启锅炉。”
“请移交原始发动机。”
“请开启锅炉。”
“请移交原始发动机。”
一遍一遍,压得人耳膜发紧。
门口那几根防撞桩又抬高了半指,坑底传来沉重的金属拖响。声音不大,但很闷。不是一处,是三处一起动。
老机修兵脸色一下变了。
“下面真有车。”
唐嵐抬头看向坑口,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不是一辆。”
苏元把冷泉水阀拧小了些,眼神落在锅炉侧壁的检修盖上。
“把她扶稳。”
王虎一怔。
“谁?”
“那个从锅炉里出来的。”
王虎没再问,和唐嵐一起把女人按到一张维修椅上。她喘得厉害,缓过来一点后,终於把记录盒放到膝上,手指哆嗦著去掀扣锁。
盒子一打开,里面没有枪,也没有炸药。
一叠发黄的热敏纸,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下面是一枚金属插片,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著一行旧號。
长城防线·认证插片。
唐嵐盯著那行字,眉心一下收紧。
“这是哪来的?”
女人没抬头,手按著胸口,声音还哑。
“当年04號留下来的。”
她从热敏纸里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老机修兵。
“先看这个。”
老机修兵接过来,走到车头灯下,把纸摊开。纸面上是手写的旧检修线图,旁边还有几段盖过章的说明。
他盯了两秒,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来。
“真是老条款。”
年轻残存者凑过去看,没看明白。
“写的什么?”
老机修兵抬手点了点图上那条迴路。
“原始发动机不开炉,保留冷炉状態,按认证插片走认门流程,长城防线接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要是开炉,整套旧保管链会醒。不是接收,是拆。”
车厢里静了一下。
广播还在响,连著坑底那几声金属碰撞,一下比一下更沉。
唐嵐转头看向女人。
“你怎么会有这个?”
女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还是白的。
“我以前在04號干检修。”
“后来呢?”
“后来人死了一批,系统接管了一批。”她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我没死透,被留在锅炉水套里修管子,修了几年,才摸到这盒东西。”
王虎听得烦躁。
“少绕。你刚才说原始发动机是认门,不是烧的,什么意思?”
女人看向他,眼里没有躲闪。
“它不是普通动力炉。里面封著长城防线的旧认证模块。冷炉状態,系统认它是钥匙。开炉,认证模块热起来,旧保管链就会把整列车当成回收品。”
老机修兵手里的热敏纸轻轻一抖。
“对得上。”
他抬头看苏元。
“这图纸和咱们站里的供能迴路一模一样。不是假货。”
陆明远那边也接上来了,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还带著键盘敲击声。
“我核过了,是真的。”
“这不是我们这代保管系统乱叫,是按旧规矩抢资產。”
苏元没接话,抬手把锅炉外壁那块检修盖又按回去一寸。
“王虎,冷泉继续降温。別停。”
王虎咧了下嘴。
“你还真要跟它耗到底?”
“不是耗。”苏元说,“是卡住它的流程。”
他把那张老图纸抽过来,摊在车头。
“泄压阀,检修盖,接地链,三条线。它现在喊开炉验明,是在走开炉前置步骤。只要照它的节拍来,下一步就是吊车顶,分解车体,再把锅炉和人一起拖进坑里。”
唐嵐听完,脸色更冷了。
“所以它不是要钥匙。”
“它要的是拆完以后还能掛帐。”苏元把图纸推回去,“说得好听点,验明。说得难听点,先骗你开门,再按资產流程切块。”
坑底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
不是单纯的金属撞击,是轮缘压轨的回卷声。拖链在收,底下有东西在顶。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尾巴绷得很直。
“轮缘灯亮了。”
它盯著监控图,声音发紧。
“坑底三处光源同时上线。”
屏幕上,拆解坑下方的黑暗里,三点轮缘灯先后亮起,紧接著又多出一圈低位红灯。那灯不是新装的,老得发黄,亮起来很慢,像是从铁壳里一点点挤出来。
王虎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真有车在底下。”
老机修兵把纸拍在膝盖上,低声骂了句。
“不是车,是备用车厢醒了。”
唐嵐第一次把声音压得很低。
“013號全员,后撤到联掛位。”
年轻残存者愣了一下。
“队长?”
“听不懂就照做。”唐嵐盯著坑底,“底下那东西不是死的。它在回收链上往上爬。”
车厢里立刻乱了一下。有人去扶伤员,有人去收工具,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刚才还在喘气的女人,这时抬起头,盯著坑底那三道亮起的轮缘灯,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变化。
不是怕。
是確认。
“它们醒得比我想的快。”
苏元看著锅炉压力表,又看了看坑底声纹。
“不是来抢发动机。”
女人转头看他。
“那是什么?”
苏元把手按在方向盘上,指节压住老旧皮套。
“拉回头车。”
陆明远在通讯器那头停了一下,声音顿时紧了。
“什么意思?”
“旧调度程序。”苏元说,“这三节备用车厢,不是来拆我们的。它们在替更上面的系统,把头车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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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机修兵一下抬起头。
“所以它们是在抢权限。”
“对。”
苏元抬手,指了指门口那条还在滴水的积水带。
“王虎,把接地链、绝缘钳、干帆布,全铺开。”
王虎动作很快,已经蹲下去开始拆工具。
“你要挡下拉力?”
“不是挡。”苏元说,“是压住受力点。”
女人盯著他,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要把锅炉一直压在冷炉?”
“嗯。”
“那他们就只能按老规矩认门。”女人喉咙滚了滚,“原始发动机里封的,不只是认证模块。还有长城防线的旧插口。那是把车改成钥匙的接口。”
唐嵐转头看她。
“你能確定?”
“我亲手封过。”
女人从记录盒里把那枚长城金属插片拿出来,递给苏元。
“当年04號出事,车组被切断通讯,只剩这东西能用。把它插进旧终端,再把头车怠速频率写进去,系统会认。”
苏元接过插片,指腹在边缘擦了一下。
冰冷,旧得厉害。
他没多问,直接转身走向控制台。
小火已经把旧终端拖出来,外壳磕得都是坑,屏幕边缘泛黄。苏元把插片往槽口一按,卡扣弹了一下,刚好咬死。
“接频率。”
“接哪一段?”小火问。
“怠速。別高。”
王虎把接地链一路铺到门口,绝缘钳压在链头,干帆布垫在积水边,动作一点不乱。
“都铺好了。”
唐嵐回头看了一眼013號。
“全员掛联掛位,別让后车拖偏。”
她话音刚落,坑底又传来一阵更重的回卷声。
这次不是一处。三节备用车厢同时动了。
监控屏幕一闪,底部轨道的红色標识一条条亮起,像有三条暗线正在下方復位。轮缘灯由红转黄,黄里又开始泛蓝。
小火盯著数据,声音很快。
“底下回收链拉力在升。”
“链条锁了三次。”老机修兵盯著图纸,手心全是汗,“它们在对接。”
苏元没抬头,手指在老式键盘上敲下第一串摩斯。
噠,噠噠,噠。
不快,节拍很稳。
旧终端屏幕上一行行跳出底层文本。
临时头车调度令。
原始发动机待验明状態確认。
伤员车组联掛中。
外桥救援已完成。
旧保管链触发冻结条件。
陆明远在控制室那边瞬间明白了。
“他在改条款。”
有人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这也能改?”
“能。”陆明远盯著屏幕,声音哑得发沉,“他把调度链和现有状態对上了。条款里本来就有这一段,只是我们从来没走到过。”
苏元继续敲。
他没有急著去压下方三节备用车厢的动作,而是先把噬荒號的怠速频率一段段写进去。
小火实时校准。
“频率稳定。”
“波形进入保管系统底层。”
“权限写入。”
坑底的拖链声忽然停了一下。
短得不明显,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紧接著,三节备用车厢底部轮缘灯同时闪了一下,红灯灭掉,换成蓝灯。
广播卡顿了半秒。
然后,那个苍老的系统音第一次变了口气,不再是命令,而是確认。
“临时头车……核验通过。”
车厢里先是没人反应过来。
下一句更清楚地压下来。
“噬荒號,临时头车权限生效。”
“备用车厢回收条款冻结。”
“拆解流程暂停。”
门口那几根防撞桩一根接一根落回地面。坑口上方的四组液压夹臂也停住了,钳口悬在半空,没再往下压。
广播继续。
“请临时头车按检修线行驶。”
“请勿开启锅炉。”
“请勿切断联掛。”
“请等待下级回收链覆核。”
整个04號基地先是死寂,隨后就是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
有人从走廊里衝出来。
有人拍著观察窗往外看。
伤员舱、滤水室、锅炉间,所有还能动的人全往门口挤。
“停了?”
“真停了?”
“保管系统让路了?”
“头车权给那台破车了?”
“刚才谁说要把发动机交出去的?”
没人回话。
那几个先前脸色发白、等著看苏元被拖走的人,这时候全像被人按住了嘴,只剩眼睛瞪得发直。
唐嵐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通讯键。
“013號,保持联掛,不准动。”
“明白。”
王虎把接地链收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骂了一句。
“总算肯听人话了。”
老机修兵盯著坑底的蓝灯,眼皮直跳。
“別高兴太早。底下那三节车,不是空的。”
女人这时终於把记录盒合上了。
她抬手,抓住苏元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急。
“还有一件事。”
苏元转头看她。
“说。”
女人望向拆解坑更深处,喉咙滚了一下。
“那三节备用车厢里,不全是回收件。”
她指向最底下那道黑得发沉的轨缝。
“有一节压著当年没送出去的第二把钥匙。”
话音刚落,坑底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响。
咚。
很轻。
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