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鳶……爹爹，就快到了……”
黑海之中没有日月，也没有时间，陆离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杀了多久。
他只是不断向前，不断挥拳，把所有挡在前方的序列一个个轰碎。
又是一声巨响传出。
陆离一拳撕开眼前黑暗，可这一次，预想中的崩碎並未出现。
那尊序列硬生生接下了他这一拳，反震之力顺著拳锋冲入手臂，震得他整条手臂裂开，整个人也倒飞了出去。
他砸入黑潮之中，片刻后，又撑著身体站起。
此刻的陆离，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的双目早在这两年的廝杀中，被黑海之力腐蚀得近乎失明，神念也破损严重，神魂更是千疮百孔。
很多时候，他只能凭著本能继续战斗。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冷笑声。
“很不错，你竟然真的活到了现在，还一路杀到了这里。”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我等真正强大的存在，本体还被束缚在黑海深处，无法离开。否则，你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一道杀机从陆离身侧袭来。
陆离身体本能一偏，一根漆黑骨刺贴著他的脖颈划过，撕开大片血肉。若再慢一瞬，他的头颅便会被直接贯穿。
他抬起头，任由血从肩颈往下流。
眼前这尊序列，和他一路杀来的那些完全不同。
隨著他深入黑海，低等序列越来越少，真正强大的序列开始接连出现。
这些存在不再只凭本能扑杀，它们懂得隱藏，懂得试探，也懂得一点点消耗他的力量。
四周黑潮翻涌。
那些原本疯狂涌来的序列，在这道声音出现后，竟纷纷退开，像是把战场让给了眼前这尊存在。
那声音再次响起。
“人族，你很强。”
“我位列序列十八，可以给你一个投靠我等的机会。”
“臣服黑海，成为我们的一员，你便不用再这样狼狈地往前爬……”
陆离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沙哑开口：
“聒噪。”
下一瞬，他眉心那道裂痕忽然睁开。
第三目开启，猩红神芒刺入黑暗，陆离终於重新“看见”了对方。
那是一尊近乎人形的怪物，浑身覆著黑色骨甲，背后生著密密麻麻的手臂，每只手都握著一件兵器，此刻正藏在黑暗夹层之中，准备再次出手。
“找到你了。”
陆离一步踏出，黑色杀戮之气轰然爆发，瞬间缠住了那尊序列十八。
对方正要挣脱，陆离已经逼近。
他体內九条龙脉同时咆哮，残破肉身爆发出近乎自毁般的力量，九龙之力匯聚拳锋，狠狠轰在了对方身上。
这一拳落下，黑海都像被打穿了一层。
序列十八发出悽厉咆哮，身上骨甲寸寸崩裂，整个身体被陆离硬生生轰碎，黑色血肉炸开，又很快融入黑海之中。
陆离並未放鬆。
第三目正在流血，鲜血顺著眉心滑下。
每一次开启第三目，都会飞快消耗他的本源，而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多少本源可以继续燃烧。
他缓缓闭上第三目，身体也跟著晃了一下。
黑潮深处，那道阴冷声音再次传来。
“你杀不死我。”
“你也到不了尽头。”
“前十序列都在更深处等著你，而我也会很快復甦，再次回来杀你……”
声音渐渐远去。
陆离咳出一口血，没有停留，只是继续朝黑海更深处走去。
……
“陆离……
遇见你的这些年，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有时万分可恶，有时……却又纯洁无瑕，无可比擬……
可笑吧，我居然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你……”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有了鳶鳶之后……
也许是我一点点知道你的曾经，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这一路究竟是如何走过来之后……”
“我始终无法判断，我对你的恨更多，还是爱更多……”
“但是，遇见你之后，我会开始逐渐痛苦，开始妒忌，开始同情……
也会在漫长的沉默里，一次次想起你……”
“这些情绪，在我本不该拥有感情的体內反覆翻涌……”
“很陌生。”
“可是陆离。
没有一刻，我对你的情感真正归於平淡……”
“没有一刻。”
“……”
“鳶鳶……是我们之间的羈绊吧？”
“陆离……”
“我总是会经常的想起你……”
“在我打坐时……”
“在我俯瞰大千界灯火时……”
“在我独自走过美丽风景时……”
“在我看见那些明知必死，却仍不肯低头的人时……”
“我都会想起你。”
“陆离……”
“你，偶尔……”
“也会想起我么？”
“……”
“……”
衝杀之路太孤独。
黑海无边无际，周围只有撕咬而来的序列，只有永远不会停歇的黑潮。
黑海巨灵的意识藏在黑海当中，正在一点点磨灭他的意识，连黑莲的运转，也开始变得迟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在又一次轰碎扑来的序列之后，陆离低头咳出一口黑血，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留音石。
那是苍蓝王曾留给他的。
隨著灵力轻轻注入，那道许久不曾响起的温柔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一字一句，穿过黑海的嘶吼，也穿过他渐渐模糊的意识。
陆离听著，神色依旧冷漠。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却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千芊……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我绝不会让黑海吞掉我们的鳶鳶。”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几分。
“我们的鳶鳶……”
留音石中的声音还在继续，陆离却像是重新抓住了某种支撑，拖著那具早已残破到极点的身体，再一次往黑海深处杀去。
他不知道自己又廝杀了多久，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轰碎了多少序列，身上的伤口新旧交叠，血肉一次次裂开，又一次次艰难重聚。
直到某一刻，陆离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他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那气息极淡，极远，几乎被无边黑海彻底淹没，可对陆离而言，却熟悉到让他整个神魂都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