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意识中的那片黑暗，隨著那缕白光彻底没入诡骨，忽然清晰了一些。
他仍在杀戮，吞噬。
仍在黑海之中凭著本能前行。
可在某一个瞬间，他仿佛终於看清了那张始终模糊的脸。
也想起了那道声音。
那一夜，锦和宫中，女子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却带著压不住的期盼。
她曾对他说：
“带我回家……”
陆离的思考依旧迟钝。
可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痛苦，忽然从诡骨深处涌了出来。
那痛苦甚至压过了飢饿。
让他停下了杀戮。
让他第一次没有继续扑向那些逃窜的序列。
他只是站在黑海里，默默抬起残破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股很淡的温暖。
他的脑海依旧麻木，依旧缓慢，可他好像终於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那股一直护著他的暖流来自何处。
也明白了某个女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替他承受了什么。
“回家……”
“带我回家……”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过了很久，他才又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会……”
“带你回家……”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重新向前走去，只是，他的眼角，不知不觉有了一滴泪水落下……
……
大千界。
又是一年过去。
黑海不断逼近。
它仍旧压在天穹之上，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死亡阴影。
可今日，所有仰望黑海的人，都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黑海似乎不如从前那般漆黑了。
那种能吞尽一切光亮的暗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开了一些。
它开始淡了。
虽然很慢，却是真真切切地在变淡。
从黑海中散出的阴气，也没有从前那般凶烈。
被污染的灵气，竟也开始有了些许缓解。
这个变化太过突然。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跪伏在地，认为这是命运垂青，是大千界尚未被天道彻底捨弃。
也有人痛哭失声，觉得这是末日之前最后的幻觉。
直到渐渐地，有修士在黑海深处看见了一道移动的影子。
那是一尊怪物。
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纹，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神情。
它在黑海中疯狂移动。
疯狂猎杀。
所过之处，序列不再像从前那样扑杀而来，反而像鱼群遇见了鯨兽一般，疯狂向四面八方逃散。
可它的速度更快。
它追上那些序列，將它们抓住，吞噬，再继续前行。
黑海之所以变淡，竟像是因为它正在吞吃黑海中的序列。
这一幕，让无数人心神震颤。
有人盯著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颤抖地开口：
“那怪物……”
“是陆离么？”
四周顿时死寂。
没人敢回答。
因为那身影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没有黑光。
没有剑气。
没有曾经那位大梦主孤身杀入黑海时的锋芒。
他更像是一尊从黑海深处爬出来的怪物。
可那体形，那轮廓，却又与陆离太像太像。
……
黑暗之中，陆离再一次看见了那头横跨星空的巨兽。
可这一次，它不再高高在上，也不再冷漠俯瞰一切。
它在嘶吼。
在咆哮。
那庞大到几乎撑满星空的身躯，不断翻滚，撞碎一颗又一颗星辰，黑色海潮从它体內喷涌而出，像要重新淹没整片星空。
而在它四周，出现了一道又一道庞大身影。
那是一个个体型巨大的类人生灵。
他们披著粗陋兽皮，身上烙著古老蛮纹，手中握著骨矛、石斧、巨锤、长刀，各种兵器都带著一种极其蛮荒的气息。
陆离一眼便认出了那种感觉。
他们和曾经在黄泉天阶中所见的蛮族之人很像。
只是眼前这些蛮族，实在太大了。
每一道身影，都远远超过他曾经见过的蛮祖，仿佛真正从远古星海尽头走来的巨人。
可即便如此，与那头横跨星空的巨兽相比，他们依旧显得渺小。
就像群山前的凡人。
就像星辰前的尘埃。
他们唯一的优势，是数量。
数不清的蛮族战士，自星空四面八方衝来，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星空巨兽隨意一击，便能拍碎一大片蛮族身影。
那些巨大的蛮族战士在它掌下崩成血雾，尸骨横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可下一瞬，又有更多蛮族冲了上去。
他们不退。
不避。
不躲。
眼中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
他们踩著同族的尸骨，踏著破碎星辰，手持蛮荒兵器，一次次杀到那头星空巨兽身前。
终於，有蛮族战士衝上了巨兽的躯体。
第一人举起骨矛，狠狠刺入它的鳞甲缝隙之中。
第二人扑上去，用巨斧劈开它的血肉。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越来越多蛮族战士攀上那庞大躯体，他们双目赤红，不再只是挥动武器，而是张口撕咬，直接啃食那头星空巨兽的血肉。
那血肉坚硬到连星辰都难以磨灭。
可那些蛮族却像天生为吞噬而生。
他们咬碎鳞甲，撕开皮肉，將那蕴含无尽黑海之力的血肉吞入腹中。
有蛮族当场爆体而亡。
有蛮族被黑色血液腐蚀成枯骨。
可更多蛮族在吞噬之后，身上的蛮纹竟开始亮起，那些古老纹路像活了过来，吸收著巨兽的力量，又让他们变得更强。
陆离看著这一幕，残破迟钝的意识，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剧烈波动。
吞噬。
蛮纹。
诡骨。
黑海巨灵。
这些东西在他脑海中缓慢碰撞，像是某种被埋藏极深的真相，终於露出了一角。
星空巨兽的咆哮声，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最初是愤怒。
是被螻蚁冒犯的暴怒。
可隨著越来越多蛮族爬上它的躯体，隨著它的血肉被不断撕下、吞噬，隨著它体內那股吞灭星空的力量开始真正流失，它的咆哮里，终於多出了一丝惊恐。
它似乎从未想过，这片星空之中，竟还有比它更加疯狂的生灵。
它吞噬星辰。
吞噬世界。
吞噬一切生命。
可这些蛮族，却反过来吞噬它。
以血肉吞血肉。
以蛮纹夺本源。
以数量与疯狂，硬生生啃下了它这尊星空巨兽的力量。
它开始逃。
那庞大身躯撞碎星河，朝著星空更深处遁去。
可蛮族战士没有放过它。
他们在星空中奔跑，在破碎星辰间跳跃，抓住巨兽洒落的血肉，顺著黑色血流继续追逐。
每一个扑到它躯体上的蛮族，都会带走一大片血肉。
每一片被吞下的血肉，都会让星空巨兽的气息衰弱一分。
它逃得越快，身上的伤口便撕得越大。
它越是挣扎，便越是引来更多蛮族的围杀。
这不再是一场单纯的战斗。
更像是一场远古岁月里的狩猎。
而那头曾以星空为食的巨兽，第一次从猎食者，变成了猎物。
陆离站在黑暗中，看著这一切。
原来黑海巨灵，也曾被吞噬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可以彻底吃掉它的本源，吃掉它那所谓不死不灭的规则。
那不是术法。
不是道意。
也不是寻常修士的神通。
而是更古老、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
是蛮族的吞噬。
也是诡骨真正的源头之一。
陆离的胸口，诡骨上的细密黑纹正在一点点亮起，像是与这段远古记忆產生了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