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此间事了(4k二合一)
今天一整日,寧清宝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跟著江元在坊市中转悠,看什么都兴致缺缺,走几步便走神。
有时江元连唤她好几声她才能短暂回过神来。
江元倒是十分有耐心,也没强求她打起精神来,更没再提关於修行和家人的话题,只是放慢脚步,由著她想心事。
偶尔见她走得太偏,便轻声提醒一句,或是適时指一处景致,替她解解闷。
午间,他在醉仙楼请她吃了一桌席面。
寧清宝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几口又放下,抬起头看著他,欲言又止。
江元心知,有些事別人说一百句都不如自己想明白一句有用。
於是,他便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吃饭,什么也没再说。
寧清宝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吃。
傍晚时分,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江元带著神思不属的寧清宝回到家中。
刚进院门,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寧清宛”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脸上带著几分笑意,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今日可麻烦江供奉了。”
江元连忙摆手,笑道:“清宛小姐客气了,不麻烦的。”
寧清宛点点头,朝寧清宝招招手。
“七宝,走了。”
寧清宝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望著江元,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
“今日——多谢江供奉。”
江元还是那副温和模样,他笑著摆摆手。
“清宝小姐不必客气。”
寧清宝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跟著寧清宛转身离去。
走出巷口。
寧清宛低头看著身旁的妹妹,笑著问道:“七宝今日玩得可开心?”
寧清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回想。
隨后。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开心的。”
此乃谎言。
她这一日都在琢磨江元所说之话,哪有心思游玩呢?
她除了记得中午那桌席面挺好吃的以外,其他是半点没印象了。
寧清宛多问两句,她就都露馅。
好在,寧清宛並未多问今日之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问道:“我看你也不討厌江供奉。”
“那长姐之前说的事,你可想好了?”
寧清宝脚步一顿,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道:“我...还要再想想。”
寧清宛也不急於一时,只是点了点头,牵著她继续往前走。
转眼间,两日过去。
今日便是周氏祭礼的大日子。
天光微亮,江元早已醒来。
他穿著一身浅色道袍,將髮髻仔细束好,整个人看上去乾净清爽。
一旁正修行著的江碧缓缓睁开双瞳,竖瞳中带著几分询问。
江元点了点它的蛟角,低声道:“咱们该出发了。”
江碧闻言,顿时化作一道青色光影,钻进了他的袖中。
隨后,江元推门而出,径直往云雾山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
便见前方有几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著。
当先一人身著黑袍,面容冷肃,正是寧景岳。
他身后跟著寧清忠,而寧清宛、寧清宝走在最后,两姐妹似乎在说著悄悄话o
江元见状,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江元见过景岳真人、清忠真人,见过清宛小姐、清宝小姐。”
寧景岳微微頷首,寧清忠笑呵呵地摆摆手。
寧清宛朝他点头致意。
寧清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江供奉早”,便又低下头去。
江元笑著点头回应,隨后落在最尾,跟著他们一同往云雾山走去。
今日的云雾山,与往日大不相同。
山道两侧,每隔数丈便立著一面素白幡旗,旗上以金线绣著周氏家徽,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沿途值守的周氏子弟,皆著素白劲装,腰悬白穗法器,面容肃穆,见有人经过,便垂首行礼,一言不发。
上山的人不少,却无人喧譁。
眾人皆闭口不言,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只余衣袂摩擦的细碎声响。
江元一行人沿著山道向上,走到半山腰时,便见前方一片开阔平地。
周氏祖祠前,已聚了不少人。
最前方,是周氏子弟,按辈分列队而立。
他们皆著素白孝衣,髮髻以白绳束起,神情庄重而肃穆。
其后,是各方宾客,有周边小族族长,有与周氏交好的散修。
人人面色沉凝,不见半分轻慢。
张铁山领著几位奇珍阁供奉,站在一侧。
见江元几人过来,便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位置已留好。
江元与寧清宛几人走过去,在人群中站定。
他抬眼环顾四周,心中暗暗感慨。
祭礼的规制浩大,十分庄重,可见周氏用心。
但这场间的周氏子弟,却实在太少了。
他目光扫过前列那些素白身影,粗略一数,不过二十余人。
其中青壮年寥寥无几,大半是半大孩子,还有几个身形佝僂的老人。
练气巔峰的修士,他只看到两位。
筑基真人...
一个都没有。
除了周观海”这位真君外,周氏竟再无能上得了台面的修士。
江元心中轻嘆。
这便是那一战的代价。
周氏为了成就结丹仙族,为了统御云雾,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重了。
两代子弟,几乎死绝。
如今这二十几个周氏子弟,便是周氏未来的全部希望。
可他们要么太过年幼,修为也太过低微,想要成长起来,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要么已经垂垂老矣,一身伤病,再没了成就筑基的可能性。
由此可见,周氏青黄不接的情况实在太严重了,没个几十年休养生息的功夫,可缓不过来这一口气啊。
而在这口气缓过来之前,周氏就只能靠观海真君”一人撑著了。
一位结丹真君,撑著一个只剩下老弱妇孺的家族。
这情形,实在算不上好看。
正在江元思索之际,只听——
鐺”地一声!
钟声响起。
悠远绵长,在山间迴荡不绝。
江元顿时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场间所有人齐齐抬头,望向祖祠方向。
祖祠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那人身形清瘦,髮丝灰白,穿著一身素白道袍,面容方正肃穆。
这位老道人,正是:周观海。
他缓步走到祖祠前的香案旁站定,目光扫过场间眾人,最后落在那些素白身影上。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周氏行祭。”
“祭我周氏列祖列宗,祭我周氏战死之族人,祭我周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两代英烈。”
话音落下,场间寂静无声。
周观海从案上取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他举香过顶,深深拜下。
他身后的周氏子弟齐齐跪下,伏身叩首。
场间眾人也纷纷弯腰行礼。
江元躬下身,目光落在地面青石上。
那上面,依稀可见几道极浅的痕跡。
三拜之后,周观海直起身,將香插入香炉。
他转过身,面向眾人。
“当年一战,杨氏贼人连同秦氏宵小,害我周氏死伤惨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当代家主周风季,战死。”
“筑基族老周观峰,战死。”
“少家主周云行,战死。”
“族中子弟,战死一百九十七人。”
他顿了顿。
“他们,皆是我周氏脊樑。”
场间鸦雀无声。
江元抬起头,望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周氏子弟。
有半大的少年,跪得笔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著牙,不让眼泪落下。
有八九岁的女童,懵懵懂懂地跟著大人叩首,似乎並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还有几个白髮苍苍的老人,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他们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儿女,失去了伴侣,失去了兄弟姐妹,失去了周氏的未来。
周观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著祖祠方向,再次拜下。
“周氏子弟,再拜!”
那些跪著的周氏子弟齐齐叩首。
“三拜!”
第三次叩首。
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山风拂过幡旗的猎猎声响,和偶尔响起的压抑哽咽。
江元静静站著,心中有些发闷。
祭礼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周观海念了长长的祭文,一字一句,念到那些战死者的名字时,他声音会微微停顿,像是在等什么人应答。
可没有人应答。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钟声再次响起,祭礼结束。
场间眾人依次上前,在香炉中添一炷香,便默默散去。
江元没有急著走,他与寧清宛几人一同留在最后。
待到人群散尽,他才走上前去。
周观海正站在祖祠门前,望著那些素白幡旗出神。
见江元过来,他收回目光,那张肃穆的脸上才浮现出一抹温和。
“江小友,许久不见了。”
江元不敢怠慢,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晚辈江元,见过观海真君”。”
周观海伸手虚扶,丝毫没有结丹真君的架子。
“小友不必多礼。”
江元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上。
锦盒中放著厚厚一叠符籙,其中多数为上品符籙,甚至还有几张二阶符籙。
“这是晚辈和家师的一点心意,还望真君收下。
周观海並没有拒绝,他接过锦盒,轻轻点点头。
“小友和胡道友有心了。”
江元见他收下,便继续说道:“晚辈此番迴转云雾,便一直想当面谢过真君。”
“谢我?”
周观海语气不悲不喜,脸上也没多少情绪显露。
“是。”
江元语气诚恳,言辞妥帖。
“多谢真君为晚辈置办的宅院,晚辈十分喜欢,还有云雾那两处旧居,真君费心封存,晚辈感激不尽。”
周观海摆摆手,语气平淡:“不过是小事而已,小友不必言谢。”
他看了江元一眼,目光温和了几分。
“江小友与令妹对我周氏一族有大恩,周氏记著,我也记著,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
“日后江小友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便是。”
江元知道,这不是客套。
以周观海的身份地位,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十足真诚。
但他更知道,真君的人情,用一点便少一点。
他不想欠周观海太多人情,也不打算轻易动用这层关係。
於是,他只是躬身道谢,並未多说什么。
又閒谈几句后,江元便告辞离去。
他离开祖祠,径直往周云安居所而去。
一身素衣的周云安此刻已然坐在院中。
他面前摆著几碟小菜,两壶酒,似是早有准备。
见江元身影出现,他连忙起身相迎。
“江小哥,来来来,快坐。”
江元在他对面坐下,周云安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人碰了一杯,饮尽。
周云安放下酒杯,问道:“此番祭礼结束,我也需儘快迴转山门。
1
“江小哥打算何时走?可要与云安一起?”
江元略一思索,直言道:“这趟我是跟著主家真人一同前来的,也自当一同迴转,故不能与云安同行了。”
“琐事繁杂,我们也不便在云雾久留,应是明日晚些时候便动身。”
周云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我去送你。”
江元笑了笑,没有拒绝。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著些有的没的。
说当年在云雾的日子,说采霞宗的趣事,说各自修行中的得失。
周云安今日情绪有些复杂,话也比平日多了些,酒也喝得急了些。
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他脸上便已有了几分醉意。
江元见状,也明白他此时需要独处,需要將情绪释放。
於是,他便起身告辞。
“云安切勿饮酒过量,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周云安有些恍惚的点点头,起身將他送到门口。
江元离开周云安居所后,便下了山,回到了云雾坊市。
他先去了一趟陈家。
陈父陈母正在院中收拾,见他进来,连忙拉著他坐下。
听他明日便要离去,两位老人脸上都掛满了不舍,但他们也知晓江元如今是有大出息了,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免不了又要留他在家吃饭。
江元推辞不过便应下了。
隨后,他坐了一刻钟,散去了酒气后,又去隔壁看望了谢母。
谢母正坐在院中纳鞋底,见他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拉著他说了好一会话。
言语间十分亲切,还隱晦地提了几句,问他与谢如霜如今可有进展?
江元闻言,顿觉尷尬,差点红了脸。
而后,他与谢母一同来到陈家吃晚饭。
等他从陈家出来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江元踏著月色回到家中,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夜风拂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香。
他抬头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日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了。
他袖中的江碧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它探出脑袋,像是安慰般蹭了蹭他的手腕。
江元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隨后,他静静坐在石墩上,闭目养神。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