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滨海大学附属医院。
脱下白大褂的史卫东,从医院后门走出,步行数十米,走进一家门面老旧的街边小餐馆。
他在医院工作八年,早已吃腻了食堂饭菜,经常来这家小店换换口味。
餐馆很小,店內只摆放了五张餐桌。
正值午饭高峰期,每张餐桌都坐了客人。
史卫东一眼扫过去,发现唯有靠门口的一张餐桌坐了一位四五十岁的普通妇人,其他餐桌都坐了三四人。
史卫东上前礼貌询问:“您好,能拼一下桌吗?”
中年妇人忙点头道:“可以!可以。我正在等人,我丈夫,他应该快来了。”
“这张桌子,足够我们坐下。”
卫东留意到,妇人面前摆著一盘腊肉炒萝卜乾,桌上放著两副碗筷,菜品丝毫未动,显然是在等人共餐。
他道了一声“谢谢”,在妇人斜对面坐下,朝著店內忙碌的老板娘大声喊道:“鱼丸砂锅,米饭大碗盛!”
一分钟不到,热气腾腾的鱼丸砂锅,还有满满一大碗米饭便端了过来。
对史卫东而言,午饭是一天中难得的放鬆时刻。
拋开科室繁杂工作,还有让人操心的患者,只管安心吃饭,无需思虑琐事。
十多分钟匆匆而过,身旁忽然坐下一道人影。
史卫东瞄了一眼。
是一名面色愁苦、年约五十的男子。
对面妇人立刻紧张开口:“没拿到號吗?”
男子不敢直视妻子的目光,低头满是自责:“没有!这件事都怪我,要不是昨天我太过心疼钱……那傢伙对我说,號已经没有了。”
“想要的话,只能再等半个月了。”
妇人瞬间急了,声音拔高几分:“我们能等半个月,孩子的身体可等不起!你不会加价吗?五千不行就八千,八千不行就一万!”
男子无奈摇头:“我提了加价,多少钱都行。但那傢伙说了,他手上就两个號,已经全出手了,我们就是出一百万,他也搞不来號了。”
“半月一次,一次只放出三十个专家號,我没想到会这么抢手。”
他满心懊悔:“都怪我!昨天五千的价,就该当机立断,不该再考虑考虑的。”
史卫东听到这,心里就明白了。
这对夫妻说的,应该是季主任的专家门诊號。
季主任很忙,病人源源不断,每个月只有两天门诊,每次就放三十个號。
官方掛號费,是一千。
虽说医院针对黄牛倒卖专家號用了很多手段,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黄牛总有办法取得专家號,高价转卖给病患。
唉……
史卫东暗自轻嘆,默默扒完碗中最后几口米饭。
短暂的沉默后,妇人压下焦虑,轻声宽慰:“也不怪你,钱都用来买號,也就没钱给孩子治病了。”
“先吃饭吧,我们再去市立一院碰碰运气。”
“那里风湿免疫科的陈专家,名气也很大,这两三天也要放號了。”
男子重重点头道:“你放心,这次无论如何,我也会拿到陈专家的號。”
“那个,你也吃!孩子还要指望我们两个赚钱看病呢,身体可不能熬坏了。”
妇人轻轻应了一声,给丈夫碗里夹了一块腊肉……
史卫东吃完饭后轻轻放下碗筷,走到前台扫码结完帐后,又对老板娘说道:“麻烦借纸和笔用一下。”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立刻递来纸笔,笑著打趣:“史医生,你的电话我早存了,可以给我偷偷发消息,不用留纸条。”
史卫东哈哈笑道:“我可不敢,怕老板拿著刀从后厨跑出来和我谈心。”
他在点菜单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撕下来,走到门口夫妻桌前。
“我是滨大附属医院的医生,你们要是信我,就去这个地址找荀臻医生。”
史卫东把纸条放在餐桌上,接著道:“去他那里看病,效果和在我们医院的季专家那里看病差不多了,花费应该也不多。”
“重要的是,他那里暂时还不用排队抢號!”
“当然了,去不去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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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臻吃过午饭,回到药店二楼诊疗室,已经是中午一点半。
今日午间,谢哲之做东,宴请了门店所有在岗人员,包括叔爷、肖燃、胡承宇、赵晴及两名店员,算是为荀臻入职清源堂药店正式接风。
谢敏之主动留在药店,替店员守店……
荀臻端起赵晴刚沏好的绿茶抿了一口,对这种閒著无事的上班生活,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负罪感。
虽说来到滨海的这大半个月,他一直閒著没工作。
但今天正式工作了,却这样閒著……
之前在县医院上班,哪天不是从早不停歇的忙到晚上啊。
不能白拿药店的三万工资,还有分红和股份呢。
下楼去看看?
荀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会员日坐诊,来的绝大多数都是附近居民。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一些高血压、糖尿病、心血管等方面的基础慢性疾病,过来就是做个脉诊检查寻个心安,顺便再拿些日常用药。
他们都集中在早上过来。
下午过来的,就零零散散了,都不够肖医生和胡医生两个人分的。
荀臻放下茶杯,瞥见了办公桌上的一沓病情资料。
这是那位疑似库欣病患者带来的假资料。
他隨手拿起翻阅……
翻看片刻,荀臻微微意外。
这不是隨隨便便凑起来的一份假病例,而是记录完整、检查详实,是一套完整的正规就诊病歷。
这顿时引起他极大兴趣,分析起来……
第一次来医院检查。
患者主诉:间断乾咳、轻微乏力、夜间轻微盗汗、偶有低热、晨起轻微胸闷,无浓痰、无胸痛、无呼吸困难。
检查结果:血常规基本正常,仅淋巴细胞轻微偏高。普通胸片无明显实变影,仅双肺纹理稍增粗。
医生诊断:病毒性感冒、换季支气管炎、过度劳累亚健康,开具止咳、抗病毒、普通抗生素药物,嘱居家休养。
八天后第二次来医院检查:
患者主述:晨起乾咳变频繁、活动后轻微气短、体重轻微下降、盗汗加重,偶尔咳出少量白色泡沫黏痰,无血痰、无高烧,日常活动不受限。
检查结果:胸片依无典型病灶,血常规轻度炎症,炎症指標不高。
医生诊断:耐药性支气管炎、过敏性咳嗽。
看到这,一股强烈的医者警觉感瞬间涌上心头,立时让荀臻坐不住了。
两次就诊间隔八天,症状呈进行性加重,却始终无典型肺部感染病灶,极易被误诊为普通呼吸道炎症。
他还注意到这份病歷上的就诊时间,第二次去医院就诊时间是五月一日。
那时距离其第一次去医院检查,已经过去了八天。
那到今天,过去了……
荀臻猛然起身。
他在大脑中再次復盘了患者的所有症状与病程进展,心头的不安与紧迫感愈发浓烈,当即高声喊道:“赵晴!”
话音刚落,赵晴立刻快步衝进诊室:“荀医生,您有什么吩咐?”
荀臻举著手中那份厚厚的病歷,神情严肃道:“这是上午那位女生拿来的假病歷,我看了一下,这份病歷的原患者,有可能得了侵袭性肺麴霉病。”
“这种病……”
他一字一顿,语气凝重:“治疗窗口期极短,黄金治疗时段只有大概两周,一旦错过最佳治疗期,致死率超过95%!”
“你立刻联繫那个女生,问清这份病歷的来源、真实患者的现状,確认对方是否已经排除侵袭性肺麴霉病!”
“如果尚未確诊排除,立刻通知这位患者去医院做专项检查。”
“这位患者从发病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十二天。”
“时间紧迫,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