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中岛信一坐在桌后,翻看著手里的文件。
南造云子穿著一套深蓝色的女士西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李士群昨晚把大量物资送去了虹口东岸。”南造云子开口,“松井接了货。小野带人去拉的时候,松井只交出了一半。”
中岛翻过一页文件,头没抬。
“是我让他截留的。黑龙会在上海铺开中储券的摊子,需要物资。”
中岛在文件底部签下名字。
“黄金进了宪兵队的金库,准备金的缺口已经补上大部分。”
中岛合上文件,搁在手边。
“陆明辉昨晚的应对,你怎么看?”
他抬起头。
南造云子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在木面上点了一下,收回来。
“他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明辉君。”南造云子停了一秒,“课长,昨晚松井打来电话时,陆明辉第一时间拧开了桌上的收音机。”
中岛靠向椅背。
“那是他在东京特训时养成的习惯。”中岛端起桌上的茶杯,“我亲手教的。”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盯紧他。但不要逼得太紧。杉计划现在离不开他。”
南造云子站起身。
“明白。”
“顾云秋这几天在干什么?”中岛突然问。
“只负责开车。陆明辉没有让她接触任何机密。”
中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满铁那边发来的密电一直含糊其辞。桥本那个蠢货,自己內部的帐算不清楚,把麻烦推到我这里。先晾著她吧。”
南造云子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同一时间。
法租界,霞飞路。
福特轿车停在路边。
顾云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著车窗外。
陆明辉推门下车。
“去前面那家药房,买点消炎药。”陆明辉拍了拍左臂的石膏边缘,“石膏边上磨出伤了。”
他掏出一张法幣递给顾云秋。
“用这钱,向一位脸上有疤的店员买。”
顾云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引擎,往前开了。
陆明辉目送福特轿车转过街角,消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
他转身,沿著街道往前走,左臂的石膏藏在风衣下。
十分钟后,他走进一家法国人开的高档成衣店。
店里飘著淡淡的香水味。
陆明辉在衣架间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女装,最后停在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前。
“先生眼光真好,这是刚从巴黎运来的新款。”法国店员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推销。
陆明辉看了一眼尺寸。
“包起来。”
他掏出一叠中储券,放在柜檯上。
店员看到钞票上的字样,脸色变了变,没伸手去拿。
陆明辉右手压在钞票上,没有收回。
“码头上已经在用了。你现在收,还能赚个匯率差。”
腰间的白朗寧从风衣下露出半个轮廓。
店员犹豫了几秒,收下钞票,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去打包。
陆明辉往柜檯后面扫了一眼。
橱窗玻璃上映著身后整个店面——空的。
他走到柜檯边缘,来到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前。这家店的老板是法国侨民,电话掛在法租界公董局的独立线路上,不走日本人的交换台。
拿起话筒,夹在脖颈间,拨號。
三长一短。停顿。再拨两个数字。
电话接通。听筒里没有声音。
“今晚八点。”陆明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大光明电影院对面的红磨坊咖啡馆,喝咖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纸鷂。
“好。”
“带一个女人。日本人。我以前的女朋友。”陆明辉顿了一拍,“南造云子,她还有用。”
电话那端沉了两秒。纸鷂的声调没变。
“……好。”
咔噠。
陆明辉掛断电话。右手从话筒上收回来,用袖口在拨盘上抹了一下。
仓库的门响了。
店员提著一个精美的纸袋走出来。
陆明辉接过纸袋,走出成衣店。
霞飞路街角。
福特轿车已经停回了原来的位置。
顾云秋从副驾座椅的扶手夹层里拿出一瓶消炎药,放在仪表台上。
陆明辉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拿起药盒,拇指翻开底部的封口纸,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
放回仪表台,没说话。
回到76號。
陆明辉把纸袋搁在办公桌上,坐下来,翻开那份广大华行的物资调度清单。
拇指沿著清单上的品类往下划——盘尼西林,两箱,调拨至76號机要处备用。
拇指在数字上停了一拍,划过去,又划回来。
两箱,两百瓶,价值两百两黄金。
他把清单合上,折了一个角,压在铁盒底下。
门推开。
南造云子走进来,手里拿著另一份调度清单的副本。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袋和法文標誌。
“明辉君今天心情不错,还有时间去法租界购物。”
南造云子把清单放在桌上。
陆明辉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送你的。”
南造云子看著他,没有伸手去拿。
“昨晚看你穿得单薄。”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
南造云子拉开纸袋,捏出一角布料。
墨绿色。
她的指尖在布料上搓了一下,鬆开。
“你还记得我喜欢的顏色。”南造云子把布料塞回纸袋,目光没有从陆明辉脸上挪开,“明辉君今晚需要我陪你见什么人,直接说就好。不用绕这么远。”
陆明辉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今晚穿上它,陪我去喝杯咖啡。”
南造云子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约了谁?”
“回头告诉你。”
陆明辉语气不咸不淡,走出办公室。
“去哪儿?”
南造云子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收拢了半分。
“课长是在梅机关还是特高课?”陆明辉转身询问。
南造云子盯著陆明辉。
“梅机关。”
“那就去梅机关。”陆明辉嘴角挑了一下,“云子要去吗?”
虹口,梅机关。
陆明辉推开中岛信一办公室的门。
中岛站在沙盘前,手里捏著一面小红旗,没回头。
陆明辉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黑色铁皮盒子放在桌面上。
咔噠一声。
中岛转过身,目光落在铁盒上。
“李士群的家底?”
“比家底更有意思。”
陆明辉掀开盒盖,拿出那本蓝皮帐册和火漆密信,推过去。
中岛走过来,拿起密信。拇指在火漆的梅花暗记上搓了一下。
他放下信,翻开帐册。一页一页翻过去,速度很快。
“盘尼西林、无缝钢管、棉纱。”中岛合上帐册,“吴大志在替军统走私战略物资。”
“不只是吴大志。76號的行动队,有一半都在靠这条线捞钱。”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左臂掛在胸前,“军统在上海的暗网,比我们想像的深。76號,也烂透了。”
中岛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著他。
“你想顺藤摸瓜,把他们连根拔起?”
“不。”陆明辉直视中岛的眼睛,“我想和他们做生意。既然走私不可避免,不如我们做。”
中岛盯著陆明辉。
没有意外。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手背在身后,拇指搓了搓食指。
“76號的走私线,我半年前就知道了。”
陆明辉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中岛没有回头。
“李士群管不住手底下的人,那些行动队长一边替帝国卖命,一边替重庆倒货。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动这条线,整个76號会瘫痪。”
中岛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看著陆明辉。
“现在你要把这条暗线变成明渠。说说你的理由。”
陆明辉缓了一拍。中岛比他想像的看得更远。
“课长,推行中储券,光有小野君抄来的金条不够。”陆明辉没有退,“钞票要流通,市面上就得有货。”
陆明辉右手敲了敲那本帐册。
“军统需要这些物资。国军前线吃紧,后方的人却忙著倒卖物资。违禁品落入他们手中,他们只会中饱私囊,瓦解战斗力。”
中岛没有接话。
他走回桌前,拿起帐册,翻到其中一页,指尖按在一行数字上。
“这批盘尼西林,走了三道手。每过一道,价格翻一倍,数量砍一半。”中岛合上帐册,“到重庆前线的时候,一百瓶剩不下二十瓶。”
陆明辉没动。
中岛已经算过这笔帐了。
“养虎为患。”中岛吐出四个字,但语气不像在反对,更像在称量。
“不餵它,它隨时咬人。餵饱了,它就不急著去猎食。”陆明辉接上,“杉计划是帝国大计。在这个节骨眼上,上海不能乱。”
“掐住供给端,等於掐住他们的咽喉。”中岛把帐册扔回桌面,“但东京追查下来,走私案的火,往谁身上烧?”
“李士群。”陆明辉答得不假思索,“帐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走私的是76號的人。我们是发现问题、控制渠道、限制流通。报上去,不是瀆职,是止损。”
中岛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帽拧了两圈,没拧开,又拧了回去。
“你打算怎么接?”
“我已经约了军统上海站的人。”陆明辉抬腕看了一眼手錶,“今晚八点,法租界大光明电影院对面的红磨坊咖啡馆。”
中岛把钢笔顿在桌面上。
笔桿撞击桌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弹了两下。
“明辉。”中岛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越来越习惯先办事后匯报了。”
陆明辉没有迴避。
“课长如果同意,今晚就谈生意。如果不同意,抓人。”
“两个选择,我都得买你设好的单。”中岛把钢笔扔进笔筒里,发出一声脆响,“事不过三,下不为例。”
陆明辉微微低头。
“谈生意怎么谈?抓人怎么抓?”中岛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辉面前。
“谈生意,我和云子先去探个底。”陆明辉条理清晰,“让松井君的黑龙会负责对接。他赚他的差价,军统拿他们的物资。云子全程协助,盯死帐目。我只做个牵线的中间人。”
中岛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抓人呢?”中岛问。
“抓人就简单了。”陆明辉冷笑一声,“我带顾云秋去。她不是满铁派来的可疑分子吗?正是证明她清白的时候。”
中岛盯著陆明辉看了很久。
陆明辉面无表情。
中岛转身走回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枚私章和一本空白的审批簿。
“谈生意。”中岛拍板,“杉计划需要稳定。但你要注意,分寸。”
他翻开审批簿,在第一页盖下私章。
“每一批物资的清单,经我签字才能放行。品类、数量、交接时间,三项缺一不可。云子全程监管。”他把审批簿推到陆明辉面前,手指按在封面上,没鬆开,“物资流向每周匯总一次,直接报我。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陆明辉看著那只按在审批簿上的手。
“明白。”
中岛鬆开手。
陆明辉拿起审批簿,转身走向门口。
“明辉。”中岛叫住他。
陆明辉停步,没回头。
“云子。”中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没有起伏,“你用她,可以。弄丟了,不行。”
陆明辉拉开门。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