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深冬已至。
寒意如潮水般席捲九州大地,北风呼啸,滴水成冰。
东极岛,一座不起眼的小岛,坐落在距离余杭数百公里的海面上。
岛上仅有一座小小渔镇,住著百来户人家,世代以打鱼为生。
此地偏僻又贫瘠,连海盗都懒得光顾。
並非不愿劫掠,而是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
今日风浪较往日愈发汹涌,灰濛濛的天幕之下,海浪翻涌,一浪高过一浪,狠狠拍打著岸边嶙峋的礁石,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天色未明,一道少年身影已在海边奔跑。
他约莫十岁出头,身形瘦小,瘦得如同一根竹竿,肌肤常年被海风侵蚀,黝黑粗糙。
赤著双脚踩在冰凉的沙滩上,迎著刺骨寒风,义无反顾冲向汹涌海潮。
海水漫过脚踝,浸过膝盖,淹至大腿,寒意刺骨,仿若无数细针疯狂刺扎皮肉。
他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住打颤,却半步未停。
“周乾大哥,这般坚持几年,就能成为你一样的高手吗?”
少年声音瑟瑟发颤,语气里却藏著不容动摇的篤定与热切嚮往。
他遥遥望向海面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眼底满是崇敬,那便是他一心想要抵达的模样。
“哗啦——”
一道矫健身影猛然自海浪中纵身钻出。
那人肤色黝黑,在天色未亮、墨色沉沉的海水中,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周身仅著一条短裤,颈间繫著一根绳圈,浑身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宛如被海水冲刷万年的礁石,充斥著磅礴力量感。
“二蛋,我今年刚满二十,已有十五年日日如此。”周乾抹掉脸上咸涩海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怕了?”
话音落下,他再度猛地扎入深海,溅起细碎浪花。
他皮肤黝黑,面容饱经风霜,乾裂起皮的嘴唇因海水侵染分外明显,双手布满厚硬老茧。
若不是亲口道出年岁,无人会信他方才二十,那张老气横秋的面容,怎么看都像三十有余。
“我不怕!”二蛋对著海面高声呼喊,“我要救出我姐姐!只恨没能早点遇上你和谢安大哥!”
说出此话时,二蛋眼中光芒炽盛,就连眼前汹涌无边的大海,都仿佛在此刻变得渺小。
“我和谢阵早已答应过你,定会救出你姐姐。”周乾的头颅再度浮出水面,吐出一口咸腥海水,“信不过谢阵那呆子,还信不过我?”
“我也想出一份自己的力!”二蛋紧紧攥起拳头,用力挥舞,既是自我鼓劲,也是向周乾证明心意,“对了周乾大哥,你为何总叫谢安大哥『谢阵』?”
“你没瞧见那呆子整日恨不得与阵法为伴?”周乾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嫌弃,嘴角却噙著浅浅笑意,“我甚至怀疑,他日后会娶一方阵法为妻。谢阵是我给他的专属戏称,这是男人间的交情,等你长大便懂了。”
“那我日后唤他『阵大哥』,会不会更亲近些?”二蛋眨著眼睛,一脸认真。
“孺子可教,哈哈!”周乾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大哥小心!”二蛋面色骤变,抬手指向海面,“好像有鯊鱼……不对,海上漂来了一个人!”
周乾猛然回头,顺著二蛋所指的方向望去。
灰黑苍茫的海面上,一道人影正隨波浮浮沉沉,顺著浪潮缓缓飘来,身上衣袍破碎不堪,宛如一团被海水泡烂的乱草。
“又是那群该死的海盗所为!”二蛋低声怒骂,对於海上时常漂来伤者与尸首的事,早已见怪不怪。
他快步朝著人影狂奔而去,瘦小的双脚踩在湿滑礁石之上,数次险些摔倒,却始终不曾驻足。
“二蛋,切莫莽撞!”周乾唯恐少年遇险,自海中一跃而出,几步便赶超二蛋,率先衝到落水人身旁。
那人面朝上浮於海面,衣袍破烂,肌肤青紫交错,遍布著大小不一的细碎伤痕。
周乾轻轻將人拖至岸边,探了探鼻息,又抚上颈侧感受脉搏。
“尚有气息,人还能救。”周乾长舒一口气,转头叮嘱二蛋,“我报几味药材,你速去镇上药铺抓来,我先带此人回我们的据点。”
说罢,他解下贴身悬掛的钱袋,取出几粒碎银递了过去。
原来他脖上悬掛的是钱袋,以粗麻绳牢牢繫紧,纵使入海畅游也未曾取下。
“周大哥,你还懂医术?”二蛋接过碎银,眼中的崇拜愈发浓烈。
“久病成良医,快去快回。”周乾摆了摆手,俯身將人扛起,大步朝著岛內深处走去。
王晓醒来之时,已是十二月十日。
距离他被救起,已过去整整三日。
距离他离开魔岛、捲入虚空乱流,更是將近一月。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嫩脸庞,还有一双亮晶晶、满含好奇的眸子。
“你醒啦?”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是我救了你!我叫二蛋,现在没事了,你安心休养,不必惧怕海盗。”
“谢……”王晓艰难张口,想要道谢,喉咙却似被重物堵塞,用尽气力,也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咽喉酸涩无力,声带紧绷乾涩,发出的微弱声响,连自己都模糊难辨。
每一次发力,都牵扯浑身酸痛,实在太过耗损心神。
他只能以目光传递善意,微微勾起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心底苦笑自嘲: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这般模样,又何来没事一说?
“二蛋,莫要打扰这位公子休养。”一道沉稳声响自门口传来,“他如今体虚力乏,不宜劳神。”
“哦!”二蛋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跑出门外,行至门槛处又探回脑袋,“等你好些,我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已不见他的身影。
王晓循声望去。
门口立著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身著粗布短褂,露出结实饱满的臂膀,正是周乾。
“在下周乾,一名鏢人。此番前来东极岛,便是为了清剿附近作乱的海盗。”周乾走到床边,从容拉过木椅落座,“院中是我的搭档谢安。谢安,进来打个招呼。”
“啥事?”院子里传来一道闷闷沉沉的回应。
“我让你进屋!”周乾稍稍抬高音量,面上掠过一丝尷尬。
他转头压低声音对王晓解释:“见笑了,我这友人一旦潜心钻研阵法,便会对外界诸事浑然不觉。”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身影便从门口缓步走入。
王晓抬眸打量,此人比周乾矮上半头,身形偏瘦弱,头髮乱糟糟许久未理,脸颊沾著点点墨痕。
一身灰扑扑的旧长袍,露出瘦削单薄的小臂,手中紧握著一块刻满繁复纹路的木牌,一路走来,目光始终黏在木牌之上,险些被门槛绊倒。
“幸会。”谢安终於抬眼,淡淡扫了王晓一眼,片刻后微微頷首,“安心养伤,其余琐事不必多虑。”
说完,便再度低头凝视木牌,口中低声念念有词,不知在推演何种阵法。
王晓一眼便看穿二人修为,皆是鱼跃圆满境界的修士,难怪深冬还如此打扮。
二人行事坦荡,丝毫不惧自己身份叵测,甚至未曾打探过他的来歷姓名,想必也是这份修为给他们的底气。
此刻的他,修为尽敛,肉身重创,神识萎靡,元气枯竭,状態尚不如寻常凡人。
淬体修行之故,让王晓的肌肤莹白无比,身上虽有淤青肿胀与细碎擦伤,但明眼修士一眼便能看出,皆是落海漂流所致的磕碰伤痕。
无修为波动,肤色白净细腻,周身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跡,也正因如此,周乾与谢安皆將他视作遭海盗洗劫、侥倖漂流上岸的世家公子或是行商之人。
“我们便不打扰你静养了,有事直接呼喊便可。”周乾起身,拍了拍谢安的肩膀,“走了,谢阵。”
谢安抬头,面无表情淡淡纠正:“我名谢安。”
“我知晓。”周乾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二人离开后,木屋再度归於寂静。
王晓躺臥床榻,细细打量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狭小简陋的木屋,墙壁由粗糙木板拼接而成,缝隙之间填塞著乾草与泥料挡风。
窗户狭小,射入屋內的光线昏暗柔和。
屋內陈设极简,仅有一张木床、一方木桌、两把木椅,还有一处简陋灶台。
墙角堆放著渔网与鱼叉,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海风咸腥气息。
简陋朴素,却乾净整洁,透著一丝难得的暖意。
王晓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探查自身伤势。
境况,可谓是糟糕到了极致。
他试著催动神识向外蔓延,可神识范围仅能覆盖身下木床方寸之地,连整间木屋都无法完全感知,更別说屋外景象。
体表看似完好,无致命伤口,四肢亦可正常活动,可內里伤势早已千疮百孔。
骨骼多处龟裂,肌肉大面积撕裂,五臟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唯有体內“枯木逢春”秘术残留的一缕生机,如针线般勉强缝合周身裂痕,才勉强护住他不至於肉身崩毁。
这就是虚空崩溃的力量吗?
实在太恐怖了。
更令他忧心的是,“枯木逢春”已彻底停止了运转。
更准確地说,是此前超负荷运转太久,彻底耗尽元气,被迫陷入休眠。
体內元气之海近乎凝固,昔日浩瀚磅礴的元气汪洋,此刻沦为一潭死水,表面凝结著一层薄薄的壁垒。
建木也失去往日神韵,枝叶垂落萎靡,叶片黯淡无光,整株神树已然濒临枯萎衰败。
王晓的心沉了一下,却並未慌乱。
他闭目凝神,尝试沟通天地间的元气。
万幸,尚且可行。
天地间细碎的元气似有所感,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顺著周身毛孔缓缓渗入体內。
吸纳速度极为缓慢,如同乾涸龟裂的河床迎来初春细雨,微弱却绵长,可至少,有源头活水了。
他刻意收敛气息,不让半点元气波动外泄。
周乾与谢安皆是鱼跃圆满修士,对元气有所感知,一旦察觉异常,只会无端生出是非与麻烦。
接下来的步骤很明確:先化开凝固的元气之海,再缓缓復甦建木生机,最后静待“枯木逢春”秘术重新甦醒运转。
依照当下的恢復速度,至少需要七日,方能重回巔峰。
王晓引导游离元气在体內运转数个周天,確认没有大碍后,才缓缓收敛心神。
淬体心法自主流转,静臥床榻,恰好助他理清纷乱思绪。
魔岛一行,诸多秘辛与震撼,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海域文明与陆地文明的对峙、东皇歌未竟的盖世伟业、真龙被镇压数百年的悲凉、琉岛先民惨遭屠戮的血泪过往、瑞兽与阴兵至死不渝的守护执念……
桩桩件件,沉重又灼热。
所幸,结局不算太差。
他都活了下来,萧贺、苏沁荷等人定然无恙,理应早已平安抵达余杭。
魔岛后续变故、眾人的行踪去向,只能等伤势痊癒后,再慢慢打探。
眼下,他必须好好理一理心中的疑惑。
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他始终没有时间好好消化。
五十年前,九州究竟发生了何等巨变?
东皇歌未竟为何凭空消失?
是超脱飞升,去往更高天地,还是另有隱情?
王晓绝不相信东皇已陨落。
真龙遭镇压数百年依旧还能存活,君幗元神溃散尚且能借体重生。
东皇的实力,远在二者之上,旁人尚能存续,他又怎会消亡?
可事实摆在眼前,如今东皇销声匿跡,连同他的名字,一起被抹去。
是谁主导了这一切?
难道,是东皇自身刻意为之?
除此之外,大乾王朝为何能容忍艾鑫家族存续?
当真只如炎梓溪所言,只因教书育人、需要留存世家文脉?
这个理由,细细思索便漏洞百出。
艾鑫家乃是大庆王朝余孽,是当年屠龙计划的始作俑者,甚至可以算是海域文明安插在九州的钉子。
大乾朝堂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却偏偏选择视而不见,任由其扎根繁衍,背后定然藏著阴谋。
真龙说的“东皇重塑修行体系后,晋升龙门神境不需要仙曇花”,这又是怎么回事?
师门长辈从未提及,就连风雨轩、浩气阁这般底蕴深厚的顶尖宗门,也对此一无所知。
九州的修行之法是真得倒退了回去?
还是真龙沉睡太久,记忆出现了偏差?
念及真龙,王晓心头涌上一阵酸涩伤感。
魔岛若没有真龙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压心绪,连忙用神识查看窖物。
龙珠还在。
那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宝珠,静静地躺在窖物角落,內里有一条小龙缓缓游弋,金光澄澈,神韵依旧。
可这枚龙珠,日后该如何处置?带回九州,该安放何处?总不能一直隨身携带吧?
仙曇花想要在九州土地扎根存活,必须依靠纯粹龙气滋养,而这枚龙珠,便是世间唯一能源源不断供给龙气的至宝。
王晓沉思片刻,暂且將繁杂心事放下,一切都等恢復好了再说。
待伤势恢復、此地诸事了结,第一件事便是重返七星山。
寻到师父,將所有疑问一一问清。
这一切隱秘,必然与七星山息息相关。
七星剑就是最好的证据,东皇的佩剑为何会落入师父手中?
师父与东皇,究竟有著何等渊源?
难怪宫保鸡丁当初会对七星剑如此上心。
当初它陨落在厘山,自己脱困后,就想回七星山问个明白。
因担心艾鑫家的报復,最终选择了前往东滨。
在紫气阁,李广师兄又推諉魔岛后再说。
昔日厘山一战,他一度以为是自己血祭成功,如今回想,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凤凰血祭、真龙血祭、层层隱秘……
七星剑中,到底封存著何等惊天的秘密?
“七星剑呢?”王晓心头猛地一震。
恰逢重伤濒死、神识溃散,身心俱遭重创,他竟直至此刻,才发觉隨身的七星剑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