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垂下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猜到晁盖在做的事,远不止做生意那么简单。
但他不能接这个话。
时文彬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
“宋押司,本官在鄆城县做了这么多年知县,见过的人不少。有靠祖上余荫混日子的,有仗著官府势力欺压百姓的,有只盯著眼前利益鼠目寸光的。但像晁盖这样的人,本官还是头一回见。”
他转过身,“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那四五百游手好閒的泼皮变成一支令行禁止的队伍。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宋江小心道:“相公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这样的人,要么早早把他按下去,要么就扶他一把。”时文彬的声音很平静,“按下去,本官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但要看他犯的事够不够大。他如今乾的这些事,哪一件违法了?收流民,朝廷鼓励。开米行,合法经营。收泼皮,他自己出钱养著,不让他们去街上闹事,还给本官省了麻烦。你说,本官用什么名目按他?”
宋江不说话了。
时文彬走回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孙彪那处宅子,地段不错。城西那条大街,正对著官道,前后三进,还有个大院子。本官做主,送给晁盖。”
宋江愣住了。
“相公,那宅子少说也值几百贯……”
“本官说了,送。”时文彬把钥匙推到宋江面前,“不过有个条件。”
宋江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时文彬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这宅子,只能用来开鏢局。”
宋江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时文彬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副舆图前,用手指在河北路的位置画了个圈。
“宋押司,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如果北边的金人灭了辽国,下一步会打哪里?”
宋江的脸色微微一变。
时文彬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本官虽然只是个七品知县,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金人南下,不过三五年的事。到那时,大宋朝的援兵来不及,城池守不住,百姓只能自己想办法保命。”
他转过身,看著宋江,目光深沉。
“晁盖手底下有几百號人,能打仗的少说也有一两百。若是让他开个鏢局,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购置兵器、操练人手——將来乱起来了,他手里就是一支能保境安民的队伍。退一万步讲,至少也能护得咱们周全。”
宋江这才彻底听明白了。
时文彬不是在帮晁盖,而是在给自己、给鄆城县找一条后路。
金人南下,官军靠不住。
到那时,能保护百姓的,不是朝廷的兵,而是地方豪强手里的团练。
晁盖手下那些人,只要操练得当,就是现成的乡兵。
“相公深谋远虑。”宋江由衷地说了一句。
时文彬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
“你明日去告诉他,这宅子是本官送他的贺礼。鏢局要开,规模要大,招牌要响亮。有什么难处,让他直接来找本官,你负责联繫便可。”
说完这些,他一字一顿道:“本官喜欢和聪明人做朋友。晁盖就是那个聪明人。”
宋江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时文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出了滋味。
“夜深了,你回去吧。”
………
宋江走出知县府的大门,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后怕。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阎婆惜逼到绝路时,是晁盖救了他。
那件事之后,他心甘情愿跟著晁盖干。
可他从来没想过,晁盖做的这一切,背后的格局有多大。
直到今晚,时文彬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金人南下。
天下大乱。
这位看似只知享乐的父母官,早已在棋盘之外落子。
而晁盖,就是时文彬选中的人。
宋江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
城西官仓。
后堂的灯还亮著。
刘备和吴用正在煮茶。
宋江进门时,带进一阵凉风。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又將时文彬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吴用听完,看向刘备,嘴角带著笑意。
“哥哥,时相公这份礼,不轻。”
刘备没有去拿钥匙。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水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他想让我们替他看家护院。”
吴用摇著羽扇:“是,也不是。他想替自己留条后路,也想替鄆城县留点底气。金人真要打过来,他指望不上朝廷的兵,只能指望咱们。”
宋江在一旁插话:“哥哥,那咱们接还是不接?”
刘备把茶碗放下,看著桌上那串钥匙。
“接。为什么不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中,远处的城墙上灯笼点点,像一串沉默的眼睛。
“鏢局开了,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刀枪、盔甲、战马,一样一样置办起来。到时候,是保境安民,还是另图大业,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吴用拱手:“哥哥英明。”
刘备转过身,看著宋江。
“明日一早,你替我去时相公府上道谢。就说晁盖一定不负所托。”
宋江抱拳:“是。”
刘备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另外,告诉时相公,鏢局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汉风鏢局』。”
“汉风?”吴用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汉家威风,堂堂正正。”
……
夜深了。
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的传过来。
城西官仓的院子里却点著几根粗大的火把,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刘备披著一件灰色的布面大氅,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通道上。
武松今日白天操练那一百个护商队的汉子,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此时东侧的几间大通铺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嚕声。
刘备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通铺上挤满了人。
有的四仰八叉,有的蜷缩成一团。
被子大半都掉在了地上。
刘备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
他走进去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给睡在最外侧的武松盖上。
武松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刘备退了出去,顺著走廊往后院走。
后院是几个管事住的地方。
武大和潘金莲住最东边的一个独立小院。
宋江也回了自己的家。
刘备走到西侧的厢房前。
他看到吴用的房间还亮著灯,一个清瘦的剪影投射在窗格上。
那剪影手里拿著一卷书,正慢慢翻动。
刘备走上台阶,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屋里传来吴用的声音:“门没閂,哥哥请进。”
刘备推开门。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一个书架。
吴用披著一件单衣,坐在桌前。
桌上放著一盏油灯。
灯芯挑得很长,火光有些跳跃。
吴用手里拿著一本线装书。
桌子上还散落著几本其他的册子。
刘备走过去,在吴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最上面一本的书皮上写著《六韜》。
旁边一本是《三略》。
被压在最下面的是一本有些破旧的《三国志平话》。
刘备笑了笑:“学究还没歇息,有心情看这些?”
吴用將手里的书合上,之后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翘起的书角。
“哥哥將来是要干大事的人。”吴用看著刘备:“小弟一身所学,舞文弄墨还算勉强,帮著算算帐目也行。这行军打仗的事情,就完全不行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兵书。
“如今咱们这摊子越铺越大,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武二郎能练兵,能衝锋陷阵。”
“宋押司能周旋官府,结交人脉。”
“小弟若是再不学点东西,將来怕是连给哥哥出个主意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