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师那一掌已经压过来。
路远先动了。
左袖一扬,撕了两张凝甲符叠在一处催灵气,叠两张凝甲一道催,光晕厚一倍。
淡青光在他身前两丈外凝出一面盾形。
这不是防身,是挡视线。
“嘭。”
宗师那一掌落在凝甲上。
光晕震碎。
就这一息。
路远已经从盾后头侧身闪开,脚下灵气过,他催的是木遁。
两年前从青木功脉络里抠出来的雏形,三十丈一道。
今儿头一回真用。
身影一散,淡青色的光从他脚底捲起,整个人像被一阵风托起来,朝官道侧那一片低矮稻田射出去。
三十丈。
落地。
脚下踉蹌一步。
第二掌已经追上来了。
宗师落点比他还快了半息。
路远来不及再叠凝甲,左手撕一张小盾。
“嘭。”
小盾爆碎,路远整个人被掌风扫得侧滑出去。
左肩那一片被掌风擦过。
血腥味顶上喉咙。
他咽了回去。
站稳。
“四个。”宗师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截。”
四个先天武者立刻散开成扇形,从四个方向往路远新落点扑过来。
路远蹲下半身,双手按地。
灵气过指尖。
缠枝四道。
从地缝里钻出来,这次不是擂台上那种“一道一道精准”,而是直接从他脚下一片稻田下面四面散开,像四头蛇头钻地往四个先天境的方向追过去。
四道藤裹挟稻田里那点土壤的湿气,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最右那个先天境武者,拿双刃斧的,一斧劈下来。
藤断。
不是断半截,是整道藤被那柄双刃斧从头到尾劈了开。
拿斧子的那个先天力气太大。
藤一断,那汉子借势衝上来,斧背直奔路远胸口砸过来。
路远反应快,左手最后一张凝甲扔在身前。
“咔。”
凝甲挡住了斧背,可光晕瞬间就被砸碎了。
路远整个胸口被那一下震得发闷。
他没退。
不能退。
他一退,宗师那一面就追上来了。
“小粉。”
路远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粉色的小香猪从他身后衝出去。
“蛮猪衝撞。”
结结实实撞到那个拿斧子的先天腰侧。
那汉子横飞出去三尺,撞到田埂上半天没起来。
另外三个先天还被剩下的三道藤死死拖著,挣不开。
就这一息。
宗师已经追上来了。
路远右手摸到衣襟。
火刺符。
第一张。
这是他唯二的命。
灰布宗师第三掌已经收好。
这是宗师攻势转换的瞬间,也是路远唯一一个能用的窗口。
路远没跟他正面打,毕竟武者体魄强壮。
他侧身往左滚,左手把火刺符往灰布宗师腰间右侧拋过去。
这一拋是路远临场算的。
正面打火刺符威力打折,但侧腰那一片防御薄弱,灰布宗师如果想防御,得拧腰。
灰布宗师果然拧腰。
就这一拧。
火刺符贴上他腰侧。
“嗤。”
极细一道红光从那张符里炸开。
“噗。”
灰布宗师腰侧炸开一团红雾。
他整个人被炸退三步。
嘴角一道血涌出来。
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气血一滯。
“你……”
他一个字没说完,竟然反手又是一掌击过来。
这一掌带著血气。
这一次不似上次偷袭那般。
宗师不是那么好杀的。
路远凝甲已用完,小盾用了一张,他挡不住。
第二张火刺已经在他手心。
这是他全部的家底。
不是从容补刀。
是孤注一掷。
宗师那一掌將到。
路远没躲,反手把第二张火刺直接拍到那只迎面压过来的掌心上。
催。
“嗤!”
“砰。”
两道劲在两人之间炸开。
路远整个人被那一下震得倒飞出去六尺,背重重砸在地上,喉咙里的血再也咽不回去。
“噗。”
吐了一大口。
可灰布宗师那一掌也没收回去。
他的手掌,半截没了。
火刺符贴掌心爆开,威力没有一半被胸甲卸去,全数灌进了他这条胳膊。
这一道劲沿著经脉一路衝进胸口。
灰布宗师胸口闷响一声。
眼里那点光暗了下去。
跪倒。
吐血。
倒了。
四个先天里挣开藤的那三个看见自家头领倒在地上。
愣了一息。
就这一息。
路远撑著地坐起来,左脚一蹬。
木遁第二道。
这是路远头一次连著遁两道。
第一道刚落地不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连。
但今天没退路。
他咬牙催灵气。
脚下淡青光捲起。
他整个人朝官道侧那条小林子方向射出去。
三十丈。
落地。
脚下又踉蹌一步,这次踉蹌得比第一次大得多。
臟腑跟著翻了一下。
他咽了回去那口血。
没咽住。
“噗。”
又吐了一口血到衣襟內层。
不能停。
他抱起小粉,这一刻小粉已经从那个衝撞之后跟上来了,一头钻进官道侧那条小林子。
四个先天反应过来。
几声怒吼。
可他们追不上炼气三层修士的木遁。
追了一段路程,四人面面相覷。
带头那个长枪汉子停下脚。
“……回去稟。”
他声音哑。
头领死了,这一档子事只能往上报。
他们四个先天追下去也是白追。
而且,这位修士人能正面打死一个宗师,他们四个先天围上去也只是送命。
虽然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可谁也不敢去赌。
四人收脚。
路远那一道淡青光已经消失在林子深处。
—
路远在林子里跑了將近一炷香。
脚下越跑越虚。
灵气亏空。
左肩那一掌的內伤这一刻才真的反过劲来,臟腑被那一掌震得没顺过来,最后那一记火刺反震又把胸口那一层经脉撞了一下。
他停在一棵粗树底下,靠著树干滑坐下去。
气血翻涌。
吐了一口。
又一口。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小粉在他脚边哼唧。
路远抬手摸了摸它。
它身上一片湿毛,是被斧子背砸过那一下的余痛。
“……没事。”
他声音哑得自己都不太认得。
心里飞快盘了一遍。
火刺符,清空。
凝甲,三张。
小盾,七张。
灵气,空了九成五。
內伤,臟腑震盪,两三天內得静养,运不动术法。
算计错了。
胡当家不是顶。
这是朝廷的眼线。
而朝廷在那一夜火起的那一刻就盯上他了。
今天没死,是命好。
灰布宗师那个判断,以为路远只是个寻常散修,估计没想到路远有这么多符籙以及灵宠。
如果灰布宗师水准再高一档,或者再谨慎一点,他今天真就交代在这条官道上了。
这事还没完。
四个先天回去稟报,朝廷上头还有更高的大宗师。
杀了一个宗师,他们不会就此放过路远,毕竟斩草除根的道理谁都懂,尤其路远还是一个修仙者。
路远得儘快离开洛寧国附近一带。
而且要快。
他靠在树底下喘了好一会儿。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睁眼,日头偏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粉,小粉正盯著他。
黑豆豆似的两只眼睛里头有路远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哼哼!”
路远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还活著。”
他撑著树干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每一步臟腑都跟著顛一下。
可他不能停。
走出去十几里地,他在林子深处摸到一处溪流。
路远蹲在溪边喝了一捧水。
把脸上、衣襟上的血洗乾净。
脱了衣服在水里搓了一遍。
这件衣裳他不能再穿了,上头沾过血,沾过火刺符的红尘。
他把这件衣服在溪边一处石头底下塞著。
换上储物袋里那身灰布常服。
头髮束起来。
他从地图上看了一眼。
《青州近郊各国疆土简录》,凌绝送的那捲,他这两年揣得熟。
洛寧国南边再往南,挨著一个凡俗小国叫南渊国,出洛寧国的边境官道有三条。
三条都有埋伏的可能。
路远不走官道。
他在地图上找了一条山道,那条道翻一座小山岭过去。
路远把地图收起来。
继续走。
走出去两三里地,他停下了脚。
回头看了一眼。
“唉。”
“这趟亏大发了。”
幸好没牵扯到老板娘。
他没跟老板娘多接触,那位宗师再怎样,也不至於在他没察觉的情况下偷听到他们说的话。
更何况那个宗师已经被他斩了。
“周淮,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你地下有灵的话,给哥刷个嘉年华吧。”
“唉,这次做事衝动了。”
“以后还是得更谨慎一些。”
路远摇头笑了笑不再去胡思乱想。
清水镇方向那一头,日头落在地平线上。
昨夜青麟堂大火的烟早就散了。
路远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小粉。”
“……唧。”
“咱走吧。”
他迈步往那条山道走。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