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混著日子一天天过去。
医馆隔壁书院里头的娃娃,路远还认得另一个。
城南周秀才家的小儿子,叫周白,十一岁。
身板瘦,眉眼净。
不爱跟其他孩子凑。
中午散学,別的孩子一窝蜂跑出去玩,他自个儿带著乾粮蹲书院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吃完乾粮就盘腿坐著,眼睛闭著。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路远头一回撞见时眯著眼看了半晌,没声。
后来一迴路过,他停下脚问了一句:
“小子,又修仙呢?”
那孩子一惊睁眼。
“……嗯。”
“啥时候修成告诉我。”
“……嗯!”
打那以后,路远每次路过书院后院,那孩子要是在树底下蹲著,路远就丟一句过去。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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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路远叔。”
路远点头走了。
过两日又路过。
“路远叔!”
“……”
“今儿蹲第二个时辰了。”
“……行。”
但话又说回来,周白这孩子认真,安和堂这一片看著他蹲了两年,不见他偷懒过一天。
路远问过钱先生:“这娃娃在干啥?”
钱先生捋鬍子笑:“家里人说他傻,蹲著蹲著就是两年。”
“为啥蹲?”
“说是想修仙。”
路远:“……嗯。”
钱先生瞥他一眼。
“路远你也信这个?”
怀安城在南许国南境,地方偏,几辈人都没见过真正的修仙者,神仙这事儿在他们眼里跟戏文里说的没两样。
钱先生这一句是真心好奇。
“嗯?”
“神仙这事儿。”
路远摆手:“小娃娃心思而已,由著他。”
钱先生哈哈一笑,没再问。
———
那一年的秋天,师傅找路远谈心。
那天晚上堂里关了门,师徒俩坐在柜檯后头那张桌前,桌上一壶茶,两只小盏。
师傅给路远倒了一杯。
“路远。”
“师傅。”
“你来怀安城多久了?”
“快五年。”
“嗯。”
师傅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啜了一口。
“老头子问你句话。”
“师傅讲。”
“你打算还在我堂里待多久?”
路远抬眼。
师傅不看他,眯著眼盯著茶杯。
“……师傅这是要赶我?”
“赶不动你。”师傅笑了一下,“老头子赶人,得有那个本事。”
路远看著他。
师傅放下茶杯。
“五年前你进堂的那一晚,我给你倒过一杯水。”
“……嗯。”
“那杯水你接的时候,手腕翻得那个利落,老头子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
“再加上你脚底沾的那层尘,从北边来。”
“……”
“伤刚养得差不多。”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他。
“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行医五十年,气血是个什么东西,老头子摸了一辈子。”
“那一晚你脉里头那股气,是受过重伤又自个儿压住了的味儿。”
“……”
“內伤翻了又翻,气血亏得能坐著喘三息。”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著他,眼神平和得很。
“老头子不问你受什么伤,也不问你打哪儿来。”
“老头子这一辈子,进堂的人三百六十五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老头子就一句。”
师傅顿了顿。
“养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
“再不走,就要在怀安城扎根了。”
路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师傅。”
“嗯?”
“这五年,多谢师傅。”
“嗐。”师傅摆手,“花钱拜师,老头子收你的钱。”
“……”
“你这小子,倒是个老实人。”
路远笑了一下。
“师傅。”
“嗯?”
“我什么时候走?”
“看你自个儿。”师傅又啜了一口茶,“老头子不催。”
“……那再过几日。”
“嗯。”
师傅没再说什么。
桌上那壶茶慢慢喝完了。
窗外一弯月。
———
那一夜路远回屋,没立刻睡。
桌前坐了一会儿,他翻出箱底压著的一册旧手抄本。
封皮泛黄,边角磨白。
是当年崇文书院李云塞给他的那本共济会传承——《纳气篇》拓本。
大陆上散修间流传最广的入门功法之一,没什么稀奇,胜在稳。
青木功他不能给,那是青禾宗的功法,传出去太招眼,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纳气篇》就行。
路远展开那本旧手抄,照著开篇九十九字默了一遍,確认没错后收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路远揣著那本薄薄的册子去了书院后头。
日头还没爬上来,老槐树底下那个孩子又在蹲。
路远走过去。
周白睁眼。
“……路远叔!”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第一个。”
“……”
路远蹲下来,跟他对眼。
“小子。”
“嗯?”
“你这两年蹲下来,蹲出过什么没?”
“……”
“实话讲。”
“……没有。”
周白低下头。
“我自己也知道。”
“嗯。”
“我爹说过我一回,让我別蹲了,蹲傻了。”周白顿了顿,“可我还想蹲。”
“为啥蹲?”
“我家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子。”周白小声道,“村子里有个老道士,路过住过几天,我们家那时候在城南郊。”
“嗯。”
“老道士走的时候说,这世上有神仙,能活几百年。”
路远看著他。
“我爹说世上没神仙。”周白抬头看了路远一眼,“我大哥也说没。”
“……”
“我自个儿琢磨著,没人教也没事。”
路远盯著这小孩看了半晌。
这国家底层老百姓是真的接触不到修仙界的边角,不像安陵国,最入门的《引气决》家家户户都能拿到一份。
南许国跟修仙界半点没沾。
这孩子凭著祖上一句传话,自个儿琢磨著蹲了两年。
蹲个屁。
路远想笑,又笑不出来。
半晌路远点了点头。
“蹲就蹲吧。”
路远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拿著。”
周白接过,翻开。
里头几行字密密麻麻。
“引气入体,先求心静,次求气顺,气海一寸三分处,养住一缕。每日子时一刻,盘膝端坐,闭目存想……”
周白抬头。
“……这是?”
路远笑了一下。
“修仙的法子。”
周白的眼一下子睁大。
“路远叔……”
“小子。”路远揉了揉他脑袋,“路远叔就这一份能给你。”
“……”
“修不修得成,看你自己。”
“……”
“路远叔不知道你能不能成。”
周白低头看那本册子,手指都在抖。
“路远叔。”
“嗯?”
“我能成。”
“……”
“我两年没歇过一天。”
路远盯著他看。
那一刻路远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高考查分的下午,自己手指攥著分数条,整个人都在抖。
也想起了周淮。
“嗯。”路远点头,“小子好好练。”
周白把那本册子贴在胸口,突然站起来,对著路远端端正正一揖到底。
“师傅。”
路远:“……”
路远摆手。
“叫路远叔,我不收徒。”
“师傅。”
“……我说不收徒。”
“嗯,师傅。”
路远嘆了口气。
“等路远叔哪天回来。”路远站起身拍拍袍角,“你给路远叔看看你修到第几层。”
“师傅放心!”
路远:“……”
———
那一夜路远在屋里把东西收拾停当。
包袱不重,全部家当塞进储物袋还嫌空,屋里桌椅板凳都是堂里的,按原样放回,柴房那扇旧木门关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还没亮,路远过了前堂。
师傅在长案后头打盹,鬍子贴著一只茶杯。
路远站在案前看了半晌。
最后他没说话,朝著师傅那一边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转身,出门。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顛一顛。
巷子里没什么人。
怀安书院那边读书声还没起,钱先生家的鸡在另一头叫了一声。
路远走出怀安城南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五年。
这一辈子也算摜出一段安稳。
————
日头出来那阵,二师兄陆青柏从后院过来叫师弟翻药。
路远屋门虚掩著。
屋里空了。
陆青柏愣了一下,跑去前堂喊师傅,又跑出去找了一圈:钱先生家、铁匠铺、染坊,最后跑回安和堂气喘吁吁。
“师傅!”
师傅在长案后头眯著眼。
“路师弟不见了!”
师傅没抬眼。
“別找了。”
“……?”
“他已经走了。”
陆青柏怔在那儿。
师傅啜了一口茶。
“……什么时候走的?”
“半夜过的前堂,鞠了一躬。”
“……他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师傅没接,眯著眼盯著柜檯上的茶杯。
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句。
“怕是不告诉的好。”
“……”
陆青柏没再说话。
堂外日头爬上了那块褪了漆的招牌,铜葫芦风一吹叮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