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符会在主城北段一条横街上。
路远到的时候已经亥时末。
二楼一向是符师们夜里头议事的地方,今夜灯亮著,比平日亮。
路远从底层进门跟坐堂的小伙计点头,上了二楼。
二楼里坐著五六个人。
头一眼就看见老周。
老周坐在临窗那张矮榻上,前头一壶茶,茶壶旁边一只算盘。
卞掌柜在老周对面,手里一卷帐册。
孟符师坐在靠墙那边,戴著一顶旧毡帽,毡帽往下压了半边脸。
另外还有姓宋的女符师,散修,跟杜娘子那边近些。
路远进门拱手。
“路兄弟。”老周抬眼。
“老周。”
“坐。”
路远在老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卞掌柜把帐册搁下。
几位都看路远。
他们大致都听到了风声,江家议事是封了门讲的,谁也不好往明面上问,路远拿了请柬去的,回来嘴上能漏多少是多少。
“江家那边给散修什么条件?”宋符师先开口。
路远把茶接过来。
“甲等洞府开了,战功兑物资,具体多少战功兑啥东西,还得告示出来才知道。”
几位脸色都动了一下。
江家这一回往散修这边给条件,这种事打风梧城建城起就没出过。
“江家这是真急。”宋符师把袖口抚了抚。
“急是真急。”老周搁下算盘,“撑不撑得住是另一桩。”
卞掌柜嘆了口气。
“难怪今夜硃砂涨到十二。”
“明日开市还要翻。”老周拨了两下算盘。
路远嗯了一声。
他来风符会前自家就盘过这一茬,江家堂上文书还没出,硃砂就先涨,眼下涨到十二是底,明日开市估计还得再翻。
角落里头孟符师没说话。
这位孟符师早些年在临海郡跟一支商队跑过万妖林边境一带,回到风梧城开符铺已经二十多年。
路远转头看他。
“孟兄。”
毡帽下头孟符师点了点头。
“路兄弟。”
“今夜你这边怎么看。”
孟符师把毡帽往上推了一指。
“……万妖林深处是有著四阶妖王的,而且不止一只。”
二楼几位都看孟符师。
“边境这一带年年有小打小闹,没断过,但通常都在边境上磨。”
“这一回闹这么大,甚至推向內地。”
他停了一下。
“少见。”
“按外头传的消息来看,里头出来的少说也有几头三阶妖兽。”
“这恐怕是四阶妖王的手笔。”
二楼又静下来。
卞掌柜先开口。
“江家护城大阵到底能撑几日?”
几位都看老周。
老周拨算盘。
“三阶上来,按往年类似城池估,几个时辰。”
“几头三阶一起上,时辰还要缩。”
他停了一下。
“江家就老太一位筑基,老太上去顶不了三阶,底下守城靠的还是阵法。”
二楼里头没人接话。
路远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冷。
他心里头默默念了一句。
江家给的诚意是真。
江家自家撑不撑得住是另一桩。
“老钱家。”
角落里头宋符师忽然开口。
几位都看她。
“老钱家几兄弟今夜从西门走了。”
“……”
“老大老二都是炼气八层。”宋符师把袖口又抚了抚,“几人都打算走。”
二楼里头一时没人说。
宋符师抬眼扫了一圈。
“诸位呢。”
“我还没拿主意。”路远端著茶说道。
“我也没拿定。”卞掌柜。
老周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拿不拿主意都不在嘴上。”
几位都没再说。
路远又坐了一阵。
丑时初路远起身。
“老周,多谢。”
“嗯。”
路远拱手,下楼。
———
从风符会回西街铺子,路远走得比来时还慢。
夜里头街上几间炼器铺还没打烊。
两位掛牌客卿在某家大族门口轮岗,平日这种时辰只有一位。
拐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路远看见一户人家门口站著一位中年妇人,手里头攥著一件男人外袍,没哭出声,屋里头一位男修在给娃娃餵水。
路远走过没停。
东方天色已经隱隱起了灰。
路远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是寅时三刻。
路远推门进去,铺子里一盏灯还亮著,长案前头空的。
他在长案前头坐下,手里头一杯凉茶。
外头天慢慢亮。
路远闭著眼。
刚闔上没多大一阵,外头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路远睁眼。
脚步声从西街口往北那边去。
路远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拉开门。
外头天已经亮了,卯时一刻。
西街口张诚那间铺子,门半开著,里头没动静。
路远扫了一眼。
张诚送家里头老小走的时候应该已经走了。
路远站了一阵。
脚步声又从北那边传来,两个穿江家家纹號衣的家丁从北面跑过去,脸色不太好。
“……江家那边。”街上有人低声说。
“……刚从西门那边带了几具回来。”
几具尸首。
路远心里头一沉。
他转身回铺子。
“林七。”
里屋传来一声。
“掌柜。”
“你回来了。”
“嗯。”林七从里屋出来,“我娘也来了,让我跟掌柜说一声。”
“说啥。”
“江家管事天没亮就出城去了,刚才回来。”
“……”
“从西门带回来几具尸体,整整齐齐摆在江家本宅外头街上。”
路远的手停在门栓上。
过了一阵。
“今儿铺子不开。”
“……嗯。”
路远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出去,把铺子的门带上。
———
江家本宅在主城北段。
路远从西街走过去要差不多一炷香。
今儿这一炷香路远走得很快。
街面上人比平日多,各家各户都有人往主城北段那边去。
路远到江家本宅外头那条街上的时候,那一片已经围了几圈人。
江家本宅西门外那条石板街,平日宽得能容两辆马车並排走。
今儿石板街中央摆了七具尸体。
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脸朝上。
江家管事江博棠站在那一列尸体前头,身边还有四五位江家家丁,都是炼气后期。
路远从人群里挤进去靠前一点。
头一眼就认出了三位。
第二位便是张诚。
眼合著,脖子上一道伤。
第四位是城东老钱家的一位,路远在风符会见过几面。
第六位也是老钱家的,比第四位年轻一些,应该是其弟弟辈之类的。
另外几位路远不认得。
路远的目光从张诚的脸上扫过,扫到张诚腰间。
储物袋还在。
张诚的衣裳没乱。
脖子上那一道伤口乾净。
路远把目光收回来。
江博棠在前头开口。
声音不高,但是石板街那一片都听得清。
“昨夜出城的几位道友。”
“江家清晨巡城,正好在城西十里外破庙里头发现。”
“身上的物件都齐。”
“家眷可来认领。”
江博棠停了一下。
“外头不太平。”
“江家昨夜议定的几条章程,今儿正午前后会发告示。”
“诸位道友。”
“务必想清楚。”
江博棠拱了拱手,转身跟著家丁往江家本宅西门走去。
石板街上没人立时说话。
路远站在原地。
真的妖兽杀人不会留尸首。
衣裳也不会那么乾净整洁。
脖子那道伤口跟刀切的一样。
路远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一声。
江家,这是故意漏出的破绽。
他扫了周围一眼。
周围修士的脸色各色不一,靠前几位的嘴张著没出声。
没人往那边问,也没人敢问。
路远的拳头攥了一下,又鬆开。
转身。
穿过人群。
往西街那边走。
———
走到铺子门口。
“有间小铺”。
路远推门。
林七在长案后头,眼睛红著。
“掌柜。”
“嗯。”
“您没事吧。”
“没事。”
路远在长案前头坐下。
“铺子今儿关一日。”
“嗯。”
林七作了一揖,进里屋去了。
路远在长案前头坐著没动。
屋里头那盏灯还亮著,天已经大亮,灯捻在白日光里看著发淡。
路远端起茶。
茶凉。
江家给的诚意是真的,江家给的狠也是真的。
江家给得起,收得回。
筑基那一关他过不过得去眼下还看不到,能看到的是兽潮这一关跟江家唇亡齿寒了。
走是走不动了。
路远盘腿坐了一阵。
屋外街上的人潮慢慢散了。
路远起身,从柜檯底下把那只小箱子摸出来。
符封打开。
箱子里的中品灵石抓了二十块出来,硃砂半箱重新封好,纸帛三摞放进储物袋,符籙存货全数装好。
路远把箱子推回柜檯底下。
起身。
外头街上慢慢起了说话声。
路远眼下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