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站在一旁看著她。
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面容生的很秀气。
不是那种明艷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要把声音放轻的柔弱。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睫毛上还沾著雨珠。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不像是做粗活的。
“多些公子。”
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细。
赵伯琮让刘安帮她捡起最后几件衣物,她接过时微微欠身,髮丝从耳后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女子似乎觉察到自己的窘迫,连忙把髮丝拢回去,动作仓促,反而更显得狼狈。
刘安在旁边看著,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忍,低声道:“姑娘,这雨越下越大了。”
“你叫什么?”赵伯琮问。
“秦可卿。”她低著头,声音轻的几乎被雨声盖过。
“临安人?”
“镇江人。”女子顿了顿,“家里糟了难,来投奔亲戚,亲戚搬走了,盘缠也用光了。”
赵伯琮注意到她话里的包袱虽然旧,但洗的很乾净,边角都仔细缝过。
一个落难的女子,在窘迫中还保持著这样的整洁,要么骨子里的体面,要么是曾经受过极好的教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让刘安取了几吊铜钱给她。
秦可卿接过铜钱时,手中微微发颤,低声道了谢,然后抱著包袱沿著巷子往西走了。
素白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赵伯琮站在原地望著那女子消失的地方,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三月初,赵伯琮去顺和茶铺与王掌柜核对最新的情报节点变动。
从茶铺出来,正打算往码头方向走,经过城西一条窄巷时,忽然听见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他侧身望去,巷子深处,一个小食铺的伙计正叉著腰对著门口骂骂咧咧,地上碎了一只粗瓷碗,麵汤泼了一地。
秦可卿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裳,低著头认错,原来是送浆洗好的衣裳时不慎打碎了铺子里的一只碗,伙计不依不饶地要她赔。
赵伯琮走过去,將一串铜钱放在伙计手里。“够了吗?”
秦可卿抬头看到他,认出了他,没有上次那种惊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意外,像是没想到还会再遇到这个人。
她欠身道谢,赵伯琮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素白衣裳虽然旧,洗得乾乾净净,浆得挺括,袖口磨毛的纤维都被仔细地剪掉了。
她有一个细节让他多看了一眼,衣襟內侧有一小块极淡的墨痕。
不太像不小心蹭上的那种,墨痕的位置,恰好是人坐著时衣襟会碰到桌案的地方,她识字。
他说不清这个细节意味著什么,也没有继续深究。
此后又碰见过几次,大多是在城西一带。
终於引起了赵伯琮的怀疑。
“刘安,去查查她的底细。”赵伯琮说。
一个凭空出现在临安城巷子里的陌生女子,恰好被他的马车碰到,又长得让人无法忽视,后续又多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世上的巧合太多,他不信巧合。
刘安应了一声。
数日后,刘安回来復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小子很上心,那女子的身份还真被他给查了出来。
“镇江来的,家里原是做药材生意的,去年冬天他爹得罪了镇江地方官,铺子被查封,家產充公。”
“爹娘相继病故,她一个孤女无处可去,来临安投奔远房亲戚,那亲戚早搬走了,他在临安举目无亲,暂时赁了城西一间小屋子住著,平日里帮人浆洗衣裳维持生计。”
刘安仔细匯报了详情,“殿下遇著她那天,她被房东赶了出来,抱著包袱在街上走,被那几个泼皮盯上了。”
赵伯琮听完匯报没有多说什么,刘安的调查很详细,镇江药材商,地方官,查封记录。
每一处都对得上,这一点和李彦仙带回来的调查结果並无二致。
秦可卿的身份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刘安查的不对,是这个女子本身,她那双手太细了,不像是做药材生意人家的女儿。
药材商要分拣药材,称重,切段晾晒,手指常年用力,虎口会有薄茧。
秦可卿的手白得几乎没有杂色,但那也可能是她自由杯养在深闺,从不沾手生意的缘故。
赵伯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解释,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
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与他並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与王掌柜的联络已形成规律,每旬逢三在茶铺接头,每旬逢八去码头巡视李宝的船期。
秦可卿似乎常在城西几处替人浆洗衣裳的铺子之间走动,偶尔在巷口遇见,她会欠身行礼,並不多话。
有一回赵伯琮去王掌柜那里取一份紧急情报,秦檜府上厨娘传出的食材採购异常,暗示秦檜可能在数日內宴请一位重要客人。
路过城西时天色已晚,赵伯琮看见秦可卿蹲在巷角的墙根下,用碎瓦片在地上画著什么。
走近一看,是几个字,临帖。
她临的是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笔画清丽,间架匀称,虽然是用碎瓦片写在泥土上,但笔意的流转一目了然。
秦可卿看见他,连忙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了,动作快得像被抓住偷东西的小孩。
“写得很好。”赵伯琮说。
“小时候跟家父学过几年。”她低著头,“让公子见笑了。”
赵伯琮没有追问。
一个镇江药材商的女儿,临褚遂良的帖,用碎瓦片在泥土地上练字。
也许是为了省钱买纸笔,也许只是不想在屋子里留下痕跡,无论哪种解释,都让他心头的疑惑添了一分。
但这个姑娘安安静静地活著,凭浆洗衣裳的双手养活自己,不与任何人交集。
她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三月下旬,冯益通过王掌柜传来一份紧急情报。
秦檜近日与枢密院一位官员密谈,谈话中提到“镇江水师异常调动”。
赵伯琮立即赶往码头,虽然他现在是普安郡王,但有些事他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临安城不大,但也不小,不是所有人都认得普安郡王长什么样子,所以赵伯琮有一定的活动自由。
秦檜的盯梢其实一直都有,只不过这一点难不倒李彦仙,甚至连常伴伺候自己的刘安,赵伯琮都有的是办法让他忙碌起来。
这一次,赵伯琮依旧是一人,他赶往码头,是想赶在李宝的船期之前確认码头的联络是否安全。
经过城西时,他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雨雾瀰漫的巷子里,几个醉汉从酒肆出来,摇摇晃晃地往巷子深处走。
赵伯琮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巷子尽头那间小屋门前,秦可卿正蹲在地上收晾晒的衣裳。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髮,素白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极淡的轮廓。
那几个醉汉也看见了她。领头的歪著嘴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往她那边走。
秦可卿抬头看见他们,脸上没有太多惊慌,也许是这一年来已经习惯了欺负,只是在醉汉靠近时往后退了两步,抱著衣裳盆子转身要进屋。
领头的醉汉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