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心中一顿,並没有接话。
“那年你被选入宫,老夫也在场。岳少保看完你之后,回头对老夫说——此子目有静气,他日必成大器。”
“他没有说你会替他昭雪,他从来不指望別人替他做什么,他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记住了你。”
赵伯琮又想起了当初岳银瓶的话。
却见著赵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旧玉坠。
这种成色的玉坠,在临安的玉器铺子里最多值几百文铜钱,但赵士?把它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这是岳少保当年送给老夫的。他说——此玉不值钱,但玉能养人。
他日若有人持玉来见,便是你可以託付之人。”赵士?把玉坠放在赵伯琮掌心。
“老夫等了这些年,等到你进封郡王,张贤妃在替你铺路,等到你在朝堂上替胡銓开脱,你是那个可以託付的人。”
赵伯琮把玉坠收进袖中。
“多谢。”
赵士?没有回答,他从赵伯琮身边走过,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时,他停下脚步。“藏器於身。”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伯琮能听见。
赵伯琮站在原地,赵士?在秦檜的清洗中倖存下来的老宗室。
用一枚不值钱的玉坠告诉他两件事:你是岳飞选中的人,我也是;藏好,別露。
宴席接近尾声时,赵伯琮注意到大哥赵伯圭在末席的一角站了起来。
赵伯圭是秀州来的,封了个没有实权的八品散阶,在这满堂华服里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端著酒杯走过来,笑意从眼底蔓延,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酒杯碰过来,仰头喝完,然后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那目光比满厅宾客的贺词都重——欣慰,骄傲,还有一种赵伯琮在临安城里从没见过的踏实。
宴散后,赵伯琮送张贤妃回寢殿,然后折返出来。
赵伯圭在宫门口等他,兄弟两人並肩站在石阶上。
正月的夜风有些冷,赵伯圭把领口的裘皮紧了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陶罐,塞进赵伯琮手里。
陶罐用蜡封著,晃一晃里面沙沙作响。
“你嫂子醃的梅子。你说过宫里的梅子太甜,还是秀州老家的好。”
赵伯琮把陶罐握在手里。
罐底被秀州的冬天冻过,那点凉意竟然让他觉得有些烫手。
他想起六岁那年离开秀州之前,母亲把一罐醃梅子塞进他包袱里,说到了临安要听大人的话。
他后来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
“大哥,家里还好?”
“好。”赵伯圭顿了顿,“母亲身体还硬朗,就是老念叨你。
你嫂子又生了个小子,还没取名字。我想著,等你什么时候回秀州,让你给他取。”
赵伯琮点头,把陶罐袖进袖中。
“还有件事。”赵伯圭的声音忽然有些踌躇,搓了搓手,“秀州沈家,你还记得吗?沈主簿的女儿沈青瓷。父亲在世时,和沈家有过口头上的约定。”
赵伯琮没有回答,但握著陶罐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这个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想。
然而赵伯圭似乎没有觉察到赵伯琮的异常,继续说道。
“沈主簿前年病故了,沈家也败落了。青瓷那姑娘一个人撑著家,年初托人来秀州打听,说想来临安。”
赵伯圭看著他,“我想著,你现在是郡王了,这件事总该让你自己拿主意。”
“她知道我在临安?”
“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年赵家那个被选入宫的孩子,现在还在临安。”
“她住哪里?”
“说是投奔城西远房亲戚,到了会托人带信给我。”赵伯圭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这是她上次托人送来的。”
赵伯琮接过信。信封上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没有当场拆开,只低声说:“此事我来处理。大哥在临安若有住处,只管找我。”
赵伯圭点头,看著弟弟走回宫门內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回到王府后赵伯琮才拆开那封信。
信不长,字跡清秀端正,看得出是读过书的人写的,落款处只有一个“沈”字,没有留地址。
他將信折好压在《唐鉴》下面,又把那罐梅子打开,拈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涩在舌尖炸开,然后是咸,最后才泛上一丝极淡的回甘。
然后赵伯琮从袖中取出那枚旧玉坠,放在掌心。玉质普通,雕工粗糙,绳头有些磨损。
他把它翻过来,对著烛火看。玉坠背面刻著四个极小的字——“待时而动”。
赵士?没有告诉他这四个字的存在。
也许是老人忘了说,也许是故意没有说,让他自己发现。
绍兴十二年五月,临安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赵伯琮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一壶酒、两只酒杯。
窗外雨丝掛著在檐角,一串一串往下坠。
他把沈青瓷的信从《唐鉴》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大哥说她已经动身了,从秀州来临安,投奔城西的远房亲戚。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会不会习惯临安的水土,知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正住在秦檜隔壁。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来了之后,这个王府里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酒是绍兴黄酒,从王府地窖里翻出来的陈酿,赵伯琮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
刘安端著茶进来时,赵伯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安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端著茶盘,站在原地,没有坐。“殿下,小的不敢。”
“你在我身边做了几个月的贴身隨从。陪我喝杯酒,不算逾矩。”
赵伯琮把那只空杯斟满,推到桌子对面,酒在杯中晃了晃,映出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刘安犹豫了一瞬。
他把茶盘放在书案角落,小心翼翼地坐下。
赵伯琮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在秦相那里,领多少月钱?”
刘安的手顿住了。
酒杯刚端到一半,悬在半空,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咚,咚,咚。
“殿下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你每天傍晚去后门,见的那个灰衣人。你向他匯报的內容,我大致能猜到。”赵伯琮的声音很平。
“普安郡王今日读艷诗一首,饮醉太平酒半坛,与宗室三人谈论瓦舍勾栏至亥时。
这样的內容送到秦檜案头,秦相大约会嗤笑一声,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然后继续批他的公文。
一个十六岁的宗室子弟,沉迷酒色,不足为虑。”
刘安手里的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声响。
“你是绍兴九年被选入宫的。秦檜在宫里安插眼线的时候,挑中了你。
他给你月钱五百文,让你盯著建国公,你盯了三年,从绍兴九年盯到绍兴十二年。”
赵伯琮把酒杯放在桌上,“这三年里,你每天看著我读书、写字、吃饭、睡觉。
刘安的嘴唇翕动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