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四月十七,雨。
普安郡王府內,赵伯琮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两份情报。
一份是王掌柜送来的帐本,帐本夹层里藏著秦可卿上一旬传递的讯息——“江北客已离镇江,隨行三人,携密匣”。
另一份是冯益从宫中传出的蜡丸,拆开后只有一行字:“秦檜召见枢密院水师提举凡七次,议镇江事。”
两份情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秦檜要动镇江了,目標是李宝。
雨幕中,秦府的灯火比以往更亮,这便是两座府邸相邻的好处,隔著两道院墙都能看见那片晕开的光。
此刻的秦檜大抵还在书房里。
刘安说这半个月来秦相每晚都失眠,灯油多添了两倍,伺候茶水的小廝换了两班倒。
赵伯琮心里清楚一个失眠的宰相,比一个清醒的宰相更危险。
他刚要起身借著去北瓦的由头,去码头確认李宝下一趟船期是否安全。
刘安在门外低声道:“殿下,秦姑娘去了顺和茶铺,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赵伯琮停住。
“还有,”刘安的声音带这些迟疑,“王掌柜说茶铺外头有生面孔,已经转悠了两天。”
赵伯琮起身取伞,动作很快。
“我去茶铺。”
“殿下——”刘安拦住他,脸上的担心不像是装出来的,“万一那是秦相的人,您这一去……”
“正因为可能是秦相的人,我才更要去。”赵伯琮把伞撑开。
“秦可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她知道的事太多了,即使她什么都不说,秦檜只要看见她在顺和茶铺抄过帐本,就够王掌柜和整个情报网络人头落地。”
他走出书房时雨正下得大,雨水打在伞面上像鼓点一样咚咚作响。
刘安追了上来,手里攥著一把短刃,要塞进赵伯琮袖子里。
赵伯琮看了一眼那把只有两寸长的刀,没有去接。
“我若动了刀子,秦檜就更有理由杀我,普安郡王这个身份,才是我最好的兵器。”
雨幕中他走得很快,刘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街,转入通往城西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行人,雨水顺著屋檐淌成一道道白练,只有雨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雷声。
等快到顺和茶铺时,赵伯琮却反而放慢了脚步。
茶铺门前站著一个穿著蓑衣的人,蓑衣很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靠在巷墙边,像是在躲雨,但赵伯琮注意到他的鞋子,一双官靴,靴帮上沾著黄泥。
临安城內的街道都是石板路,只有城北校场那一带有黄泥地。
这人在校场待过,是兵部的人,或枢密院。
赵伯琮没有停,径直从蓑衣人身边走过,推开了顺和茶铺的门。
此时的铺子里只有三个人。
王掌柜独自一个人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攥著一条抹布,身子紧绷著。
秦可卿则是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摊著一本帐本,笔还握在手里。
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
第三个人坐在秦可卿对面,背对著门口。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身量中等,头髮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他面前的茶碗是满的,但没有动过。
赵伯琮收起了伞,把伞立在门边。
“掌柜的,来碗热茶。”
王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茶碗,手还在发抖。
赵伯琮走到秦可卿身边的条凳上坐下,没有看那个灰衣人,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今天来得早。”赵伯琮说。
秦可卿抬头看了他一眼,睫毛上沾著雨珠,不知是刚才进来时被雨打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把笔放在笔搁上,动作很轻很稳。
“帐本快抄完了,早些来,早些做完。”
秦可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柔,但赵伯琮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这並不是害怕的抖,是人长期处於紧张状態后本能的反应。
她一直在等。
是等这个灰衣人进来,还是在等他来,赵伯琮不確定。
灰衣人开口了。
“这位公子是?”
声音很平,带著一点临安口音,但尾音里夹著一丝北方的腔调。
赵伯琮听出来了,这人和自己一样,来自北方,但不是同一个北方。
“过路的,常来喝茶。”赵伯琮端起王掌柜递来的茶碗,抿了一口,“阁下是?”
“找人的。”
灰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缺角铜钱。
赵伯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认得这枚铜钱,他自己袖中也有一枚,一模一样,是冯益塞给他的,用来在顺和茶铺接头。
眼前这个人也有一枚。
这意味著什么?
接头人不止一个。智浹留下的情报网络有两条以上的传递链,每一条都有独立的接头暗號。
但秦可卿抬头看了那枚铜钱一眼时,表情却並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这位客官的铜钱破损了,怕是花不出去。”她说。
“不必花出去,只用来认一个人。”灰衣人看著她,“姑娘在这家茶铺帮忙多久了?”
“两个月。”
“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李的人?码头上的。”
秦可卿摇了摇头。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铜钱收进袖中。
“打扰了。”
他往门口走去,路过赵伯琮身边时放慢了脚步,说了一句:“有些茶可以喝,有些茶碰都不要碰。”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雨幕里。
赵伯琮等门板合上,灰衣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远,才把视线转向秦可卿。
她正低头继续抄写帐本,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的停顿补回来。
但他看见了。
她写错了两个字。
秦可卿抄的两个月帐本里,从来没有写错过一个字。
“秦姑娘。”赵伯琮把茶碗放在桌上。
秦可卿停下笔,抬头看他。
“你的字露了你的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端端正正地放好。
王掌柜已经悄悄退进了后厨,门帘还在晃动。
茶铺里只剩下两个人,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隔成很远。
“镇江药材商的女儿,临褚遂良的帖子,用碎瓦片在泥地上练字,你手上的茧不对,这是一处,但可以解释。”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那张她写的“江北”字条,摊在桌上。
“一个抄帐本的女子,在听到江北两个字时,笔停顿了,墨跡洇开。你为什么停顿?”
秦可卿看著桌上那片洇开的墨跡,嘴唇微微抿紧。
“还有今天。那个灰衣人拿出缺角铜钱时,你拿起它看了看又放下,说的是客官的铜钱破损了。
你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觉得奇怪,你的反应太平静了。
一个落难的药材商之女,看到有人拿出缺角铜钱认人,该有的反应应是困惑和不自在的,而不是平静地帮对方找台阶下。”
赵伯琮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她的回答。
茶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秦可卿把手从桌面下拿上来,两只手交叠放在帐本上。
“殿下。”她称呼的是殿下,不是公子,也不是客官,是殿下。
“您已经猜到我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