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山之战持续了三个时辰。
枢密院水师八艘战船,三艘被焚,四艘被俘,剩余一艘趁著江雾逃回镇江码头。
郑刚中被生擒,押在李宝货船的底舱,等待押送临安受审。
被俘的四艘战船上,有大量枢密院调令、军令副本,这些文书上盖著秦檜的私印,清晰地记录了秦檜绕过尚书省、直接指挥地方水师剿杀忠良旧部的全过程。
李宝按秦可卿之前传来的嘱咐,將调令原件与郑刚中的军令一併封入油布袋,以备日后作为呈堂铁证。
焦山之战结束后第三天,岳银瓶没有回襄阳。
她在镇江码头上扎了一个简易的军帐,四百老兵分三班轮值,协助李宝收编从焦山投诚的枢密院水师散兵。
她的素木长枪仍杵在帐前,精忠报国的旗掛在帐外。
镇江百姓自发送来乾粮和草药,没有人问这支队伍是官兵还是义军,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多年没有在镇江见到过这样的纪律了。
这支队伍不扰民,不抢粮,不欺商贩。
秦可卿从临安发来第八份情报,经由金宝递到李宝手里,然后转交给岳银瓶。
展开之后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竹纸,她在纸上写得很短,甚至比第一封更短:
“岳银瓶亲启。焦山之胜,暂稳一隅,秦檜不会善罢甘休。请嘱手下人:如遇自称府內后门定安者,切记说缺角铜钱是死的——后面半句他自会接下。”
岳银瓶读到“府內后门定安”几个字时皱了皱眉。
把竹纸凑近火把烧掉,只对李宝说了一句:“这个写信的人,比我们所有人都危险。她要么是我们最锋利的刀,要么是我们埋得最深的雷。”
李宝掐灭了菸头:“我听金宝说过一句话,可卿姐写回来的情报,没有一次是空话,她连自己都押上了。我信她。”
岳银瓶沉默片刻,握了握枪桿。没有再说。
此刻的秦可卿正在临安城西的驛站与禁军队副接头。
她將这几个月收到的灰衣人旧网和秦府情报线的最新动態简要通报给禁军队副,安排对方替换掉上一轮已暴露的信差,把传递路线切换到以城西马厩为枢纽的新路径。
做完这些,她回到王府侧院的小屋里,在册子末页用炭笔写下关於镇江战果的补充记录,並標註了信差替换的时间点。
她的猫从窗台跳下来,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脑袋。她怔怔地看了猫两息,才继续低头写字。
赵伯琮在临安收到焦山战报时,已是三天之后。
这份战报被金宝分成了三段,分別通过三条不同的渠道递入临安。
三段消息即便截获其中一段,也拼不出完整战况。
他读完后,把战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这行字不是给任何人的命令,只是他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焦山一战不是最后的决战,而是棋盘被掀翻的开始。秦檜已经丟了镇江,下一步他会在临安反扑。”
他要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了。
绍兴十二年五月初十,临安。
焦山之战的消息传到秦檜耳中时,比赵伯琮晚了整整一天。
这不是秦檜情报网络的迟滯,相反秦檜在镇江布了七道眼线。
从水师都头到知府衙门的押司,每一道都能在十二个时辰內將消息递进临安。
但这一次,七道眼线同时断了。
三道被李宝在焦山俘虏时一併扣押,两道在镇江码头被岳银瓶的老兵截获,一道在瓜洲渡口被江北来的义军旧部认出后当场控制。
最后一道逃出了镇江,却在临安城外的驛站被人用闷棍敲晕,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在驛站的马厩里,嘴里塞著他自己的腰牌。
敲闷棍的人是禁军队副。
秦可卿在卯时三刻接到了禁军队副从城西驛站传来的消息。
秦檜的眼线已全部拔除,镇江方向的单向信息窗至少能维持七天。
这七天,秦檜不知道焦山发生了什么。
但这並不意味著安全。
秦檜不靠眼线也能推演。
一个从三品的水师提举带著八艘战船出镇江,五日內音讯全无,这件事本身就是情报。
他不需要知道焦山的具体战况,他只需要知道郑刚中没有回来。
然后他就会开始往最坏的方向准备。
秦可卿坐在侧院小屋里,將禁军队副传来的蜡纸凑近烛火烧掉。
她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五月初十,秦檜七道眼线尽断,信息窗七日,其后必反扑。”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猫从窗台上抬起头看她,尾巴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七天后,他会动用皇城司。”秦可卿对著猫说,像在自言自语,“皇城司的察事卒有数百人,分布在临安各坊。
如果秦檜找不到镇江的消息来源,他会把整张网撒在临安城里,把每一个可能通敌的角落都翻一遍。”
猫打了个哈欠。
秦可卿站起来,推开小屋的门,往正院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灯还亮著。
赵伯琮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幅临安城坊图,图上用硃砂標了十几处红点。
每一条从王府延伸出去的联络线都在图上用细笔勾了出来,密密匝匝,像一张蜘蛛网。
他抬头看见秦可卿,放下笔。
“秦姑娘来得正好。镇江的消息我已经收到了,焦山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但接下来秦檜不会坐以待毙。我在想——”
“殿下,”秦可卿打断他,“我们需要在秦檜反扑之前,把所有联络线重新梳理一遍。
皇城司一旦开始大规模搜捕,现有的死信投放点至少会暴露三成。
驛站马厩那一处必须立刻废弃,禁军队副已经暴露了。”
赵伯琮看著她。
“你已经做了什么?”
秦可卿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夹了竹簪標记的那一页,摊在桌上。
“灰衣人死后,他直接控制的第一层眼线已经被秦檜自己清洗乾净。
但我在清洗前截留了其中两条线,城西驛站禁军队副,和秀州方向的一名驛使。
这两条线在灰衣人的情报架构里属於第二层,没有被秦檜清洗到。”
她翻过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人名和地点。
“禁军队副我已命他暂时撤回秀州,与王掌柜会合。
城西驛站马厩的死信投放点今晚起废弃,改用瓦子巷顺和茶铺旧址的后门夹墙。
那个地方我已经大半年没用过,秦檜的人不会查到。”
赵伯琮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秦姑娘,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现在布下的每一道线、每一个节点、每一套暗语,它们本身就是一支军队。
秦可卿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焦山一仗,李宝和岳银瓶贏了,但他们贏的是水面上的仗。水面之下,秦檜的情报网还在运转。”
赵伯琮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临安城坊图前,手指点在图上那片硃砂標记上。
“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不是秦檜来搜我们,而是我们去搜秦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