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象虽仍虚浮，但內里的死气已经散了大半，只要悉心调理，熬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恢復得不错。”沈姝璃收回手，从挎包里取出几个重新配好的纸包，“药方我调了两味药，加了些固本培元的。这几副药吃完，您就能下地走动走动了。”
她交待得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顾苍鸿站在一旁，看著沈姝璃那副清冷利落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敬畏中又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女人，像是一团终年不散的寒雾，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了他们全家活下去的火种。
“沈同志，谢谢您。”顾苍鸿將沈姝璃送出村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沈姝璃停住脚，侧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硬朗的面孔在余暉下显得格外沉稳。
沈姝璃勾了勾唇角，转过身，背影在荒草丛生的乡间小道上显得孤傲而决绝。
*
傍晚。
幸福大队的广播里再次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下工后到打穀场集合！”
沈姝璃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她手里拎著那个铁皮大喇叭，一步步走上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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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雪梅和黄秀英站在前排，正等著瞧沈姝璃的笑话。
她们就不信，沈姝璃还能回回都变出花样来。
“同志们，大家辛苦了。”
沈姝璃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台下的社员们愣住了。
那清冷的嗓音透过喇叭，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姝璃一边走在台上来回走动，一边演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在自己身上。
不经意间，她指缝间夹著的一枚揉成黄豆大小的纸团，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落在了张淑芬那双破了洞的布鞋边缘。
张淑芬身子猛地一僵，余光瞥见了那个小纸团。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只是顺势將头垂得更低了些，乾枯的手指借著整理破烂衣摆的动作，极其隱蔽地將纸团攥进了掌心。
沈姝璃没有停留，转身走向另一边。
张淑芬跪在地上，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姝璃吸引，飞快地用指甲抠开纸团，只扫了一眼，心臟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清秀却透著锋芒：【深夜寻机探望，勿惊动旁人，阅后即毁。】
是阿璃的字！
张淑芬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
如今他们这两家人可是大队里重点盯防的对象，那牛棚四周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
若是被抓个现行，阿璃这辈子就全毁了！
张淑芬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她毫不犹豫地將那张小纸条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混著乾涩的唾沫，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恰好迎上了沈姝璃转过来的视线。
张淑芬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写满了焦急与制止，她极其微小地摇了摇头，示意徒儿千万不要冒险。
沈姝璃读懂了师父眼底的担忧，可她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心意已决。
张淑芬看著徒儿那副倔强的模样，眼眶酸涩得发疼，最终只能在心底长长地嘆了口气，无奈地妥协了。
既然拦不住，那她今晚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替阿璃打好掩护。
*
暮色四合，打穀场上的人群很快散了个乾净。
沈姝璃將大喇叭交还给大队部后，神色如常地跟著知青们的队伍，朝著知青点走去。
“沈妹妹，你刚才在台上可真威风！”左青鸞像只欢快的麻雀，凑到沈姝璃身边，圆润的脸上满是崇拜。
“你都不知道，你在上面讲话的时候，那气势，简直比公社的干事还要足！我都听得热血沸腾了！”
走在前面的郑文斌也放慢了脚步，回过头，那张方正的脸上带著几分审视与惊嘆。
“是啊，沈同志。平时看你清清冷冷的，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真上了台，竟然这么能压得住场子。”
郑文斌也眼含笑意看著沈姝璃，“你那控场的能力，还有那隨口就来的语录，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以前在城里，是不是经常参加这种活动？”
沈姝璃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郑文斌这人看著正派，实则心思细腻，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看出端倪。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自嘲笑意。
“郑知青太高看我了。我哪里是控场能力强，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沈姝璃嘆了口气，压低了嗓音，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们是没看见，我刚才站在那台上，看著下面乌泱泱的人头，手心里全是冷汗。要不是死记硬背了那几篇报纸上的社论，我恐怕连话都说不利索。”
“赵队长把这差事交给我，韩雪梅她们又在下面盯著，我要是不表现得狠一点，恐怕我就要被人举报成『思想觉悟不达標』的知青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她的“超常发挥”，又点出了她是被逼无奈的处境。
左青鸞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就是就是！刚才韩雪梅那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你生吞了。”
郑文斌也深以为然。
是啊，在这风口浪尖上，谁不是为了自保呢？
沈姝璃虽然长得娇弱，但毕竟是个聪明的，知道怎么在这吃人的环境里给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
一行人回到知青点，院子里很快便升起了裊裊炊烟。
知青们各自散开，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空气里瀰漫著粗粮和野菜混合的苦涩味道。
沈姝璃回到自己的屋子，给母亲沈月华熬了一碗浓稠的米粥，又偷偷往里滴了几滴空间里的灵泉水。
“阿璃，今天在外面，没出什么岔子吧？”
沈月华靠在炕头上，看著女儿端进来的米粥，压低声音问道。
“妈妈，您放心，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