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受苦了。”
沈姝璃压下鼻尖的酸涩，反手握住老人那双满是裂口、粗糙得像老树皮似的手指，指尖悄悄探向老人的脉门。
脉象沉迟，內里虚耗的厉害，显然是这段日子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
“阿璃，师父不苦，师父是心里……堵得慌。”张淑芬反握住徒儿的手，声音颤抖，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余悸，“你能来，师父就算现在闭了眼，也能跟老祖宗有个交代了。”
沈姝璃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
“师父，您听我说。我在这边经营了一些人脉，黑市那边也有路子，我会想办法暗中照应你们。”
说到这，沈姝璃顿了顿，目光掠过树林边缘，望向那影影绰绰的牛棚方向。
“但有一点，我必须跟您交个底。”沈姝璃的神色冷峻了几分，语气直白得近乎残酷，“张家和叶家加起来足有十六口人，我沈姝璃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更没那个通天的本事护住所有人。”
“除了您，那两家子人我全都不认识，更谈不上信任。在这风口浪尖上，我绝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拿我妈和我的命去博。”
张淑芬听著徒儿这番冷硬的话，心里不仅没觉得寒心，反而生出一股子踏实感。
在这吃人的年月，不怕人冷心冷肺，就怕人没脑子烂好心。
阿璃这孩子，是真把她这个师父放在了心尖上，才肯说这等掏心窝子的实话。
“师父明白，师父都明白。”张淑芬连连点头，眼眶微红，“你能专门来一趟，师父就感激不尽了，哪能再让你去蹚那浑水？”
“您心里有数就好。”沈姝璃拉著老人的手，细细叮嘱，“往后每天过了子时，我会寻机过来，给您送点吃食。您千万要小心些，別让那些心思不正的瞧见了，免得生出祸端。”
沈姝璃想到那牛棚的环境，眼底划过一抹厌恶。
“牛棚那边屋顶漏风，墙缝都能塞进拳头，这天儿眼看著就要冷透了，那里根本没法住人。等秋后后，我会想法子在大队部那边转圜，要么给你们换个避风的地方，要么让人把那牛棚给你们好好修整一下。”
张淑芬听得心头狂跳，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她原以为这次下放是必死之局，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这乡下草蓆裹尸的打算。
可她这个徒儿，竟然已经把往后的活路都替她铺好了。
“阿璃……你这让师父怎么受得起啊……”
老人哽咽著，想去摸摸徒儿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污垢弄脏了那白净的皮肉。
“受得起。”沈姝璃神色坦然，语气坚定，“您传我医术，便是我沈姝璃一辈子的恩师。只要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您和师公喝冷风。”
两人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沈姝璃听著远处传来丁慧敏不安的咳嗽声，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师父，您快回去吧，別让那人起疑。这些药您儘快给大家用了，不然药效就散了。”
沈姝璃將挎包里塞进张淑芬怀里，又细心地替她掖好了破旧的褂子。
张淑芬死死抱著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像是抱著全家人的命。
她深深地看了沈姝璃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希望。
“好，师父走，你也要千万当心。”
至於这些师父怎么和她的家人交代，那就是师父自己的事了。
想必她有办法应付。
老人转过身，佝僂著脊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老槐树的方向挪去。
沈姝璃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意念微动，身形再次隱匿於无形之中。
回到知青点后，沈姝璃並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残月，脑海里飞速盘算著接下来的步子。
十几口人的吃喝拉撒是个无底洞，她空间里的物资虽然多，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来，就不容易了。
*
夜风穿过枯瘦的枝丫，发出呜咽的声响。
张淑芬抱著怀里沉甸甸的包裹，指尖隔著粗布还能感受到暖瓶外壳透出的温热。
这股热意顺著掌心一路熨帖到心口，却也让她那饱经风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么多精细的吃食和伤药，凭空变出来似的，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棚子里那十几口子人交代。
若是直说，阿璃那丫头的大好前程可就全毁了。
在这吃人的年月，谁知道哪张嘴不严实，漏了半点风声出去？哪怕是亲儿子亲孙子，张淑芬也绝不敢拿徒儿的命去赌。
好在，她张淑芬活了大半辈子，又是两家的老祖宗，这威望和辈分摆在这儿。
待会儿回去，无论她说什么，想必那群小辈也不敢太过刨根问底。
只要她把脸一板，这事儿多半就能糊弄过去。
打定了主意，张淑芬暗自咬了咬牙，拢紧了怀里的物件，迈著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老槐树的方向挪去。
老槐树后头，丁慧敏正抄著手，冻得原地直跺脚。
东北的夜寒气重，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风，冷得直打哆嗦。
许久不见姑母回来，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老人家在这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岭出了什么岔子。
正焦灼间，树影里隱约晃动出半道佝僂的黑影。
“姑母？”丁慧敏压著嗓子，试探性地唤了声。
“是我。”张淑芬赶紧应声，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丁慧敏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赶紧迎上前去搀扶。
手刚伸出去，就触碰到团硬邦邦、沉甸甸的物件。
她微微愣神，这才察觉到婆婆怀里竟抱著不少东西。
“姑母，这……这些是啥？”丁慧敏瞪大了眼睛，借著惨澹的星光，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泛著金属光泽的圆柱体——那是个簇新的红双喜暖瓶！
张淑芬顺势將手里的包裹和暖瓶一股脑儿塞进侄媳妇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