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愣著干什么?慧敏,按人头,一人一个肉包,一个白面馒头,谁也不许多拿,更不许推让!”
丁慧敏赶紧应了一声,摸黑挨个將食物塞进眾人的手里。
逼仄的棚子里,吞咽声此起彼伏。
张淑芬將那个沉甸甸的大暖瓶端了起来。
“这排骨玉米汤金贵,暖瓶容量就这么大,做不到让每个人都分上一碗。”
张淑芬的目光在黑暗中梭巡了一圈,语气不疾不徐,却透著定海神针般的稳当。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倒下了,这日子都熬不下去。所以,这汤得用在刀刃上。”
她顿了顿,直接点了名:“今儿白天在台子上,永福,振兴,明轩,你们几个,替大傢伙挡了灾,受了伤。这汤,先紧著你们几个伤號喝!剩下的,给几个年纪小、身子骨最弱的老人润润喉咙,补补元气。”
说到这,张淑芬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其他人,谁也不许眼红,更不许在心里犯嘀咕!咱们张家和叶家的规矩,到了这泥窝子里,也得给我立住了!”
黑暗中,几个女眷和没分到汤的男丁齐刷刷地点头,连半句怨言都没有。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白天若不是这几个顶樑柱用肉身抵挡,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怕是早就被砸得头破血流了。
“妈,我皮糙肉厚,挨两下不碍事。”叶振兴眼眶发热,喉咙哽咽,“这汤您和我爸喝,你们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乡下的冷风……”
“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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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芬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小儿子的话,直接將暖瓶盖子拧开,倒出小半碗热汤,摸黑递到他嘴边。
“让你们喝就喝!这时候不是推让的时候。你们是家里的顶樑柱,身子养好了,明天还得去挑粪!你们要是倒了,是想让我们这群老骨头去干那些要命的重活吗?”
这话一出,叶振兴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张淑芬又將剩下的汤小心翼翼地分给了张永福、叶明轩,以及另外两个白天被嚇得发了高烧的半大孩子。
“这……”
叶振兴喉咙发紧,端著粗瓷碗的手腕直哆嗦,“妈,这穷乡僻壤的地界,您那位旧相识,究竟是多大的本事?冒著掉脑袋的干係,竟给咱们弄来这等精细嚼穀?”
別说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就算是以前在南阳市,他们叶家还没遭难、铺子还在手里的时候,也做不到顿顿吃上这等纯白面的大肉包,更別提这实打实的半壶排骨浓汤了!
这得搭进去多少肉票、面票?
这份人情,重得能压断人的脊梁骨!
叶振兴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他们这两家人如今这境况,这辈子怕是都要烂在这臭气熏天的牛棚里了。
这般天大的恩情,他们拿什么去还?
拿这条贱命吗?
叶正清坐在破草蓆上,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妻子的手掌。
他感觉到老妻指尖残留的夜风凉意,压低嗓音,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的轻颤。
“淑芬,你刚才说去外头方便,其实……就是去接应这些物件了?”
张淑芬没有隱瞒,迎著老伴儿担忧的目光,微微頷首。
“你……”叶正清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疑,“你怎知今夜会有人来送吃食?是何时得的消息?”
张淑芬抿紧了乾瘪的唇角,缓缓摇了摇头。
那双歷经风霜的眼眸里,透著绝口不提的肃然。
叶正清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
见她这般神情,便知此事干係重大,多说半句都可能给那位恩人招来杀身之祸。
他当即咽下满腹疑问,不再追问,只是將妻子的手攥得更紧,以此传递无声的安抚。
“行了,都別在这大眼瞪小眼。”
叶振兴红著眼眶,將那口带著浓郁肉香和玉米清甜的热汤灌进喉咙。
滚烫的液体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那股子暖意,瞬间游走遍了四肢百骸,仿佛连背上那些火辣辣的伤口,都不觉得那么疼了。
张淑芬抽出手,目光扫过棚子里那些捧著白面馒头迟迟不肯下嘴的眾人,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只见叶明轩虽饿得眼睛发绿,却硬是把那肉包掰成两半,自己只舔了舔手指缝里的油花,把大半包子往旁边瘦弱的妹妹手里塞。
丁慧敏更是连油纸都没捨得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想留给明天乾重活的丈夫。
张淑芬將这推諉的场景尽收眼底。
她心里熨帖,知道这些子孙都是重情重义、知道疼人的好孩子。
没有谁在拿到这等救命的吃食后,只顾著填饱自己的肚子,全都惦记著身边的亲人。
但眼下,绝不是发扬孔融让梨的时候!
“都给我把手里的东西咽进肚子里去!”张淑芬猛地沉下脸,巴掌在破木板上拍出闷响,“怎么?我刚才立的规矩,转头就当耳旁风了?”
棚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几个推让的小辈嚇得赶紧缩回了手。
“你们以为省下这口吃的,就是对家里人好?”张淑芬语气严厉,字字如铁,“咱们现在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明天天一亮,挑大粪、清牛圈,哪一样不要力气?谁要是饿得晕死在台子上,咱们拿什么救人?”
见老祖宗动了真火,眾人哪里还敢违逆。
丁慧敏红著眼眶,颤抖著撕开油纸,咬下第一口白麵皮。
那久违的麦香和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
棚子里响起阵阵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混杂著屈辱、感激与委屈的泪水,借著这顿肉包,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张淑芬嘆了口气,端起老伴儿递过来的破碗。
碗里盛著燉得脱骨的排骨和浓汤。她夹起排骨塞进叶正清嘴里,自己也啃了另一块。
剩下的热汤,她盯著叶振兴和另外几个伤势最重的男丁,看著他们吞咽乾净,这才放下心来。
自打下放后,这整整五天,他们这群人终於吃上了带著热乎气的饱饭。
胃里有了油水,原本冻得僵硬的四肢也渐渐泛起暖意,连带著背上那些被土坷垃砸出的淤青似乎都不那么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