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上手把脉
哪怕冷风將肉香吹得人直咽口水,他们也绝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在这隨时可能掉脑袋的当口,不闻不问,便是对那送命恩人最大的保护。
“师父。”
沈姝璃压低声音,將手里沉甸甸的包裹递了过去。
张淑芬接过包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依旧会因为这沉甸甸的分量而微微发颤。
“阿璃,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你这天天变著法儿地送细粮和肉,你该吃不消了,这么多好东西想弄到可不容易,你可千万別为了我们去黑市冒险,把自己黑害了啊,不然师父这心里头不安啊。”
“答应师父,以后不要给我们送了,我们每天赚的工分,足够勉强养活我们了。”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些东西来路乾净,不会惹麻烦。”
沈姝璃借著微弱的星光,打量著师父的脸色。
这几日的荤腥和鸡蛋补下去,张淑芬原本凹陷的脸颊总算有了点活气,眼底的灰败也散了不少。
不仅是她,牛棚里那些原本病懨懨的人,也都借著这深夜里的一顿饱饭,生生扛住了白日里繁重的劳作。
让沈姝璃感到格外省心的是,张家和叶家的人,骨子里都透著股聪明劲儿。
他们极度懂得低调和藏拙。
白天在人前,他们依旧是那副战战兢兢、苦不堪言的模样,挑粪扫圈时脊背弯得比谁都低,挨了骂也绝不还口。
哪怕是那几个半大的孩子,也从未在外面流露出半点吃过饱饭的精气神。
张淑芬更是將牛棚內部管得犹如铁桶一般。
她从未向家里任何人透露过送物资人的身份,只咬死是“受过恩惠的旧相识”。
那些吃剩的果核、鸡蛋壳,更是被叶振兴等人趁著夜色,深深埋进土坑里,连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为了避免被人突击检查查出端倪,沈姝璃每晚送的吃食,都是精准地卡在刚好够十六口人吃一顿的量。
绝不让他们留哪怕半个馒头到第二天。
至於他们白天三顿吃的是什么,是大队里分发的掺了沙子的粗粮糊糊,还是发霉的红薯干,沈姝璃一概不过问,也不去打听。
她很清楚,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她能保住他们在这吃人世道里的元气,却不能替他们包办所有的苦难。
只有让他们在白天继续咽下那些苦涩的糟糠,他们才能时刻保持警醒,不敢懈怠不露破绽。
“赵队长今天宣布取消思想教育活动了。”
沈姝璃低声说道,顺手將一小包晒乾的草药塞进张淑芬的衣兜里。
“这是些驱蚊虫的草药,您拿回去在棚子角落里熏一熏,能睡得安稳些。往后白天没了那场折腾,叔伯们也能少受些罪。”
张淑芬摸著兜里的药包,眼眶发热,连连点头。
“听说了,今天晚上大伙儿都没去打穀场,棚子里的孩子们都鬆了口气。阿璃,你这丫头……师父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您好好活著,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沈姝璃神色平静,语气中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抢收马上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活计更重。您叮嘱师公和叔伯们,干活时多留个心眼,能偷懒的地方就偷懒,別为了表现去拼命。那点工分,不值当拿命换。”
“师父省得。”张淑芬微微点头,心里有数。
张淑芬將吃食都拿到前头,让丁慧敏先拿回去给大家分了,免得放凉了坨了。
而她还要抽出半小时时间,为沈姝璃传授医术。
树林深处,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
“阿璃,你记著,这太素脉法,讲究的是一个『神』字。指下要有眼,心里要有数……”
张淑芬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声音压得极低,透著股砂纸打磨般的粗糲。
她白日里要在牛圈里铲几十斤重的粪土,本就食不果腹,哪怕这几天有沈姝璃送来的荤腥吊著元气,那把老骨头也早就被榨乾了力气。
可即便如此,她每天夜里来拿吃食时,雷打不动地要硬生生抠出半个钟头,手把手地给沈姝璃传授张家祖传的医理。
她是真怕啊。
怕自己哪天晚上闭了眼,就再也睁不开,怕张家传承了百年的医术,断送在自己这糟老婆子手里。
叶晚寧那个孽障是个白眼狼,叶家其他几个小辈虽然也学了些皮毛,但悟性平庸,根本撑不起张家医术的门楣。
唯独眼前这个徒儿,不仅过目不忘,那份对医理的敏锐直觉,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短短一周的口传心授,沈姝璃就像是一块乾瘪的海绵,疯狂地汲取著那些晦涩深奥的汤头歌诀和脉理。
有这位国医圣手亲自点拨,比她前世一个人在空间里抱著医书瞎琢磨,强出了百倍不止。
“师父,您今天教的这套『平息法』,我已经记牢了。”沈姝璃將那壶温热的排骨汤塞进老人怀里,看著张淑芬眼底浓重的乌青,心头一阵抽疼,“时间不早了,您快些回去歇著,明日还得下地。”
张淑芬没有接那暖瓶,反而喘了口粗气,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光背熟了医书里的死道理有什么用?医者,得手上见真章。”
老人乾枯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借著稀薄的星光看向徒儿。
“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活生生的病患给你练手。来,你把手伸出来,今晚师父给你探探脉,你也顺道摸摸自己的脉象,自己给自己断一断。”
此话一出,沈姝璃原本正在整理布包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只觉得后脊背瞬间窜起了一股凉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將手往袖管里一缩,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师父……这黑灯瞎火的,把脉也看不清气色,要不还是等以后有机会……”
可她这惊慌失措的反应,哪里逃得过张淑芬那双毒辣的眼睛?
原本只是心血来潮的提议,此刻却在张淑芬心里砸下了一记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