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张老的提议
张淑芬颤著手,轻轻抚上沈姝璃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颊,眼角的浊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这祖传的绝嗣体质,一次就能怀上,当真是老天爷开的一道窄门。
若是不要,这丫头后半辈子就得是个孤家寡人;可若是留下,那漫天的流言蜚语,又该怎么熬过去?
树林里死寂了许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冷风中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张淑芬猛地直起身子,浑浊的眼底重新聚起骇人的精光。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反手死死攥住沈姝璃的手腕。
“阿璃,你跟师父交个底。”张淑芬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嫌不嫌弃如今的张家和叶家?”
沈姝璃微微蹙眉,不解其意:“师父这是什么话?您传我医术,便是我沈姝璃的恩师。张、叶两家的叔伯长辈,便也是我的长辈,何来嫌弃一说?”
“好!有你这句话就成!”
张淑芬咬了咬牙,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透出当家主母的果决。
“咱们这两家,虽说在这幸福大队里成了人人喊打的坏分子,但当初事发突然,京市和南阳市那边,还有几个没被牵连太深的旁支和小辈留著。他们底子还算乾净,身上没背著黑五类的帽子。”
张淑芬死死盯著沈姝璃的眼睛,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拋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
“既然这孩子必须得留,你就绝不能顶著未婚先孕的名头过活!你若是不嫌弃张叶两家如今门庭败落,师父就在留在城里的那些小辈里,替你挑一个模样周正、人品最拔尖的同龄小子!”
沈姝璃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师父的盘算。
“让他娶你!”
张淑芬的语气斩钉截铁,透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只要你们把结婚证一领,这孩子就名正言顺!你放心,有我老婆子在一天,就绝不容许任何人轻贱你半分!”
“那小子若是敢对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有半点不情愿或是嫌弃,我老婆子一定亲手活撕了他!让你去夫留子!”
沈姝璃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位苍老却脊背挺直的老人。
那双浑浊眼眸里透出的狠绝与护短,像是一股暖流,蛮横地撞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防线。
她知道,师父这番话绝不是在开玩笑。
只要她点个头,这位曾经在京市呼风唤雨的老太太,哪怕如今深陷泥沼,也绝对有手段把张家或叶家最出挑的子孙押到她面前,逼著对方咽下这口“委屈”,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撑起一片天。
可沈姝璃怎么能去祸害师父的后辈?
“师父,”沈姝璃反握住老人那双粗糙的手,声音轻柔却透著股安抚的力量,“您的心意我明白。可这事儿,您就別操心了。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合適的人选。”
张淑芬先是一愣,隨即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警惕。
“什么人选?你可別为了应付我,隨便找个泥腿子凑合!这乡下的汉子,若是知道你怀了身孕,指不定以后怎么磋磨你!”
“不是村里人。”
沈姝璃垂下眼瞼,脑海里迅速盘算著措辞,將自己早先布下的一步暗棋搬了出来。
“是在隔壁大队插队下放的人,家里原是南边的读书世家,他父母都是教授,被自己的学生恶意举报了,被下放到了这边。”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师父探究的目光,语气篤定。
“那人年纪和我相仿,样貌、身段都算拔尖,最重要的是,我一次上山採药,救了他一命,她母亲有肺癆,差点熬不过去,这段时间也是我给调理的,已经快好了。”
“我已经和他说好了,我救了他们母子俩两条命,换他帮我一次,他已经答应了。”
虽然自己还没有和他说,具体是什么事情……
也不知道对方能否接受……
张淑芬听著这番话,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读书世家,有肚子里有墨水,知书达理,配得上徒儿,虽然现在成分虽差,但骨子里至少懂规矩、明事理;加上有救命之恩压著,这倒確实是个能拿捏得住。
“你打算拿救命之恩,逼人家娶你,认下这个孩子?”
张淑芬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一语便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是。”沈姝璃毫不避讳地点头,桃花眼里闪过一抹算计的冷光,“过些日子,我会找个机会去隔壁大队探探他的口风。他若是个知恩图报的,这桩买卖便能成。若是他敢有半点推脱或是不情愿……”
沈姝璃语气微顿,反倒笑了笑:“若是这条路走不通,我再来求师父,在张叶两家替我寻个靠山,如何?”
张淑芬定定地看著徒儿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那块巨石总算往下落了半截。
她太清楚阿璃的手段了,这丫头既然敢开这个口,想必是把对方的底细摸了个透彻。
只是……
“阿璃啊,这文人的骨头最是清高……”
张淑芬长长地嘆了口气,眼底依旧藏著抹不去的忧虑。
“你拿恩情去压人家,让人家平白无故顶个绿帽子,替別人养孩子。这种事,换了哪个血气方刚的后生能轻易咽得下这口气?你可千万別把事情想得太顺遂,提防著人家反咬一口。”
“您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若他眼底有半分嫌恶,这事儿我提都不会提。”沈姝璃替师父將滑落的衣襟拢好,声音沉稳。
其实,沈姝璃此刻心里也没多少底。
她前世见惯了人情冷暖,最是知道人性经不起试探。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大度到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带著身孕的女人?
若这条路真的走不通……
夜风拂过枯枝,沈姝璃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了一张冷峻深邃的面庞。
谢承渊。
那个穿著军装、眼神如狼般锐利的男人;那个在暗夜里被药性折磨得双眼猩红,却依然死死咬著牙关不愿伤她分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