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观的第一夜，慕宇睡在后院的一间破屋里。大半夜过去，他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著。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屋外细碎的响动。他没有起身，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里，那只狸猫就坐在门外三尺远的青石阶上。没有进屋，没有靠近，只是坐在那里。尾巴绕著前爪，侧头望著远处的山影，耳朵偶尔转一转，像在听什么他听不见的声音。
慕宇看了它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此后数日，慕宇便在这道观中住了下来。
道观已废弃许久，不知原先的道人去了何处。院中有口石井，井水清甜。后院生了几垄野菜，不知是当年道人所植还是自生自长，竟也没有枯死。仓房里居然还余了些陈年粗米，慕宇取来淘洗煮粥，勉强能充飢。
他便这样过著。日出而干些零碎活计——劈柴、挑水、清扫落叶，日暮便坐在檐下出神。整座道观里除了风声和檐角铜铃的轻响，便只有那狸猫的呼嚕声。
而那只狸猫，始终在不远处。说是“不远处”，只因为它从未靠近过。
慕宇在井边打水时，它便蹲在井台旁的石灯笼座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慕宇在前殿扫地时，它就臥在门槛外头的高台上，半闭著眼，像在瞌睡，耳朵却朝著殿內的方向。慕宇夜里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时，侧耳去听，总能听见门外那极轻极轻的呼嚕声，像是刻意压低了声息，只为了留一个它“在”的证据。
它也从不远离他。
慕宇头几日还试著拿些剩粥放在门槛上，第二天去看，粥碗一点没动。他以为它不爱吃这个，又加了些野菜叶子，依旧没动。他甚至试过蹲下身，朝它伸出手——那猫便站起来，不紧不慢地退出几步，重新坐下，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这样过了约莫一月。
那日清晨，慕宇按时起身，去檐下收取晾晒的衣裳。昨夜的雾气极重，衣裳仍是潮的，他嘆了口气，搭回竹竿上。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檀猫殿的东墙根——那墙根下生著一丛野艾蒿，蒿叶长得极旺，几乎遮住了墙根的一小半。
但遮不住那块石碑的稜角。
慕宇起先以为是门墩，或是搁花盆的石座，但那稜角太方太齐，不像是寻常石头。
他拨开艾蒿，蹲下身去——果然是一块石碑。
碑身矮小，不过二尺来高，一尺来宽，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这位置也刁钻，正卡在檀猫殿东墙与院墙之间的夹缝处，寻常人行走绝不会往这里看。
慕宇用袖子擦去碑面的泥苔。
字跡显出来了。不是长篇铭文，只有寥寥几行，刻得极浅，笔画却端庄，一横一竖都很用心，像是有人花了很多功夫，专挑了这不起眼的地方，认认真真地留下几句话：
万物有灵。
善有善报。
护道有功。
三句话分三行，每行四字，整整齐齐。
慕宇盯著那几个字看了片刻，又往下看去。碑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浅，几乎要凑上去才能看清——狸猫捕鼠护宅、不害禽畜，其主当奉养有加、不虐不弃。
慕宇的手指停在“奉养”二字上面，指腹摸过浅浅的刻痕。石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一直凉到心里某个地方，却不是那种让人发冷的凉——而是像大热天里碰了一下井水，凉得人浑身一震，忽而便清醒了。
不看——所以不逢迎。不触——所以不纠缠。不语——所以不扰心。
它这种“不索回应的相伴”，正是慕宇心里內伤之后最需要的——不是怜悯，不是追问，不是安慰。
只是“我”就在这里。
慕宇慢慢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檀猫殿的方向。
殿门还关著，那狸猫不在门槛上——许是去山间捕食了，它白日里总不在观中。
慕宇走到檀猫殿前，推开门。
白日里的偏殿比那夜敞亮了许多。窗欞间漏进的日光落在石台上，照亮了那尊石雕猫像。灰濛濛的，那层薄尘似乎又厚了一点。石台脚下搁著一只粗陶碗，碗底剩一点乾涸的印子。碗旁边本该搁供果的碟子倒是有一个，碟中什么也没有，只剩几粒，许是鼠粪。
慕宇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突然转身去了后院，把那粗陶碗端到井边，打了水，细细刷洗乾净。又取了一枚野果——这几日他在山间寻了些能吃的果子，攒了三五个——挑了一枚最饱满的，搁在供果碟里。
最后，他寻了一块破损的麻布，浸了井水，洗净，拧乾，走到石像前，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
灰尘沙沙地落。青灰色的石料渐渐露出了本来的顏色——並不是纯灰，而是带著一丝极淡的赭黄。那猫蹲坐的姿態在抹去灰土之后越发清晰：前爪併拢，尾绕身侧，微微仰著头。
慕宇擦到猫像的面部时，动作轻了许多。那两处浅凹的眼窝，在擦净之后比先前更深了。不点睛，却似有神。他忽然觉得这猫像望著的方向有几分眼熟——偏殿的上方，是观中后山的天边。
那狸猫每日黄昏时，便朝著那个方向望。一石猫，一活猫，望的是同一处。那个方向的天空，在夜晚还有颗又大又亮的星星。
慕宇没有多想。他把陶碗倒满清水，搁回石台脚下，又把供果碟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水是清的，果是鲜的，石像是乾净的。
说不上多像样，但至少不再是那副荒凉破败的光景了。
他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回过头——那狸猫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蹲在殿门外的高台上，与前几日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距离。
但今日不太一样。它与慕宇对视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里映著光亮，看不出喜怒。
那狸猫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叫，只是站起身来，抖了抖皮毛，慢悠悠地走到殿墙根下，在那片被日头晒暖的青石上臥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
慕宇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是道观里唯一的人，而这座观里不只有他，还有一只不愿靠近却也不曾离开的猫，有一尊等人擦拭的石像，有一个需要日日换水的陶碗，有一碟不能空太久的供果盘。
伏丘村的那些日子，他是被陪伴的人。
从今往后，他是照拂一切的人。
这个夜晚，慕宇睡得很香。在梦中，他隱约听得虚空中降下一语：“我已为你渡入『护道真念』，望你好生修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