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慕宇在苏氏布庄安顿下来。
白日里,他便依照老者的吩咐,將库房里一匹匹沉重的布料搬出来晾晒,或是將新到的布匹分门別类归置。閒暇时,便洒扫庭院、擦拭柜檯,手脚麻利,从不偷懒。
库房在布庄最里侧,终年不见阳光,瀰漫著一股陈布与樟木混合的气味。里面堆叠著各色布匹,从寻常的粗麻棉布到上等的绸锦,应有尽有。苏伯常常嘆息道,如今的营生艰难,权贵富户皆聚於城中,镇上留下的多是些寻常百姓,买不起那些丝绸云锦。
慕宇初来乍到,行事却极有章法。他將库房中的布匹按照质地、成色、出处分门別类,用木牌一一標记。原本杂乱的库房,不过三两日便被他归置得井然有序。苏伯看在眼里,微微点头,却也不多说什么。
起初,苏伯只当慕宇是个寻常少年,见他身形单薄,给他派的也都是些轻省活计。或是让他立在店堂迎客,或是让他整理柜面上的零碎物事,又或是让他去后院劈几根细柴。
可没过几日,苏伯便发现了端倪。
那日正午,天色微阴,秋阳从云层缝隙间洒落几缕。一队从北边来的行商押著三辆大车货物停在布庄门口,车上堆满了各色布匹,绑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行商是个黑脸汉子,声如洪钟:“苏掌柜!这批货可是从州府一路运来的,路上耽搁了好几日,您快些验货,我们还要赶著去下一处!”
苏伯正愁著店里的人手短缺,正要派慕宇去街口雇几个帮閒来帮忙搬运。
“苏伯,我来便是。”慕宇说。
“你?”苏伯一愣,“这批货可重得很,你一个少年郎,怕是承不住。”
慕宇笑了笑,没再多言。他逕自走到大车跟前,挽起袖口,束紧腰带。他弯腰搬起一捆足有百斤重的布匹,脚步沉稳地往后库走去。
那黑脸行商看得直咋舌:“哟,这小兄弟,看著身形单薄,好大的力气!”
苏伯也微微诧异,站在柜檯后默默计数。一捆、两捆、三捆……慕宇来回穿梭,却不见任何力竭颓势。
待到三辆大车的货物尽数搬完,慕宇面泛微红,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呼吸却仍旧平稳,仿佛方才那般劳作不过是閒庭信步罢了。
苏伯盯著他看了半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去后院歇歇吧,喝口水。”
从此往后,苏伯给慕宇派的活计便愈发吃重了些。那些需得臂力扛搂的粗活,便都交给了他。而慕宇也从不推辞,只管埋头苦干。
其实,慕宇心中清楚——自从修炼了“泥丸百韧功“,他便发觉自己的筋骨与往昔大不相同。起初只是觉得力气大了些,后来便渐渐察觉,自己的感知也变得越来越敏锐。搬运百斤重物於他而言,不过寻常之事,便是四五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肩头,他也能步履如常。
……
燕七自打將慕宇安顿好后,便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游散浪荡的模样。白日里不见人影,不知在镇上哪处角落里晃荡,夜里偶尔去荒庐歇脚,却从不肯被任何一桩正经营生拴住。
“我这人,野惯了,受不得拘束。”燕七啃著从街边顺摸来的糖葫芦,另一串递给慕宇,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还是这『无本买卖』来得自在。哪像你,天天被苏伯盯著干活。”
慕宇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唇齿间满是糖甜果香。
燕七隔三岔五便来布庄寻慕宇,有时带些零嘴吃食,有时纯粹来閒扯。什么镇东头的酒庄闹了鬼、镇西边的赌坊有了纷爭、镇里的说书先生又讲了哪家的小娘子私奔跟了江湖客……诸如此类的奇闻軼事,被他编排得绘声绘色。慕宇话不多,却听得认真,偶尔接上一两句,燕七便兴头更足了。
白日干活,夜里练功。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慕宇在苏氏布庄已经整整住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的身量又躥高了几分,原本单薄的少年身形渐渐显露出几分青年人的挺拔健硕。那双眼睛又多了几分沉静与內敛。
而那“泥丸百韧功”,在他不间断的修炼下,有了更深一层的精进和体悟。就连那护道真念的“灵猫虚影”,也运用得收放自如了。
然而,这寻常的日子,却在入秋后的一场连绵秋雨里戛然而止。
已有三日,燕七没再来过。
起初,慕宇只当他又去哪家赌坊廝混,或是接了什么来钱快的零活。可又过了一日,那股子无来由的心悸却越发浓烈。
这日傍晚,慕宇终於坐不住,寻了正在盘拢帐目的苏伯。
“苏伯,燕七可有跟您提过近日要去何处?”慕宇站在柜檯前,眉宇间聚著忧色。
苏伯拨算盘的手一顿,浑浊的老眼抬起,嘆了口气:“我正想跟你说。我见他多日不来,昨日便託了街面上的老溜子去打听。这才晓得,那小子惹了祸事。”
据苏伯所言,四天前,燕七在镇西的“长乐坊”伙同刘三一起做局,誆了个二十五岁上下的锦衣公子不少银两。那青年看似个麵皮白净的富贵閒人,谁知竟是个惹不起的硬茬。事情败露后,燕七从赌坊后门逃出,便凭空没了踪影。刘三和他两个手下,事后被发现惨死在镇西的荒郊野外,官府却草草结案没了下文,就是苦了刘三的浑家和那几个膝下女娃。
慕宇听完,心头却猛地一沉,“苏伯,铺子里的事,我告假三五日。”
慕宇拱了拱手,不待苏伯劝阻,便转身步入雨中。
长乐坊坐落在镇西,是一座三进院落,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即便在白日里也亮著。这里是镇上最大的赌坊,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然而今日,许是下雨的缘故,门庭冷清了许多。
慕宇没走正门。他绕到坊后的一条窄巷,那便是燕七曾无数次提起过的“后门”。燕七在赌坊出千,输了便从后门开溜,贏了也从后门脱身,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
他推开虚掩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坊內依旧是人声鼎沸,汗臭、脂粉气与劣质薰香混作一团。几个赌徒围在桌前,吆五喝六地掷著骰子,浑然不觉有人潜入其间。
慕宇避过明面上的伙计,循著燕七曾经对赌坊的描述,摸到了坊內西南角的暗室。那是专供赌客们一掷千金的地方,平日里有专人把守,不许閒杂人等靠近。
此时,暗室里並无赌局。
慕宇在暗室那张燕七曾用过的赌桌前站定。他敛息凝神,轻挤双眉。
若有旁人,绝计察觉不出那道黄白色的虚影从慕宇百会穴透出,化作一只狸猫,此时分为三道,一道潜入赌桌,一道渗入墙体,一道绕向室內的角落。
透过桌面残存的指印、擦痕,他“看”到了四日前的一幕:燕七出完最后一把牌,嘴角勾起那抹得手后的窃喜,指节轻敲桌沿,正欲揽银;而对面那锦衣公子,端著茶盏,拇指极其细微地摩挲了一下杯沿,眼底闪过一抹戏謔与杀机!
慕宇顿时心头一震,顺著燕七慌乱退走的路线,猛地向门外追探过去。
出了后门,是一条逼仄的巷道。雨水冲刷过青石板,常人绝看不出端倪。
可慕宇的感知,却早已远超常人。
左墙根有半片折断的枯竹叶,右墙青苔上有一道极浅的布鞋擦痕。这擦痕却显出身形踉蹌的虚浮。
慕宇顺著线索,寻向巷子尽头。
雨丝斜斜地飘著,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若未觉。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那灵猫虚影反哺的探查之中,一点一点地拼凑著四日前的各种细节。
尽头是一处绝地,角落的墙皮上,有一道极轻的掌印,墙面微微內凹。
燕七被一掌拍中后背,闷哼倒地,隨即便被两个身法如鬼魅的黑影如拖死狗一般,从侧面的角门掳入了一处宅院。
慕宇站在那面墙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掌印。他的手指微微发凉——留下这道掌印的人,功力深不可测。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著极其雄浑的的內劲。
慕宇隨即將目光聚焦在巷子侧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上。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绕至正街。待看清那宅院的格局,慕宇心头便是一凛。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邸,乌门铜钉,门前立著两尊呲牙狰狞的石狮,门楣上未掛匾额,却悬著一盏绘著云纹的八角宫灯。这等制式,这等阵仗,绝非富商巨贾所有,分明是京城哪位权贵勛戚在此地的私宅行宫,又或是哪位官宦子弟的別院。
能在区区云梦镇之中占有如此规制宅院的人,燕七那点散碎银两,绝不至於让此等人物亲自动手。除非,燕七那晚出千时,无意间触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又或者,那锦衣公子本就是衝著別的来的。
秋风裹著冷雨,扑打在慕宇脸颊上。他藏身巷角暗处,看著那两扇紧闭的乌木门。
硬闯救人断不可行,心想自己绝非那锦衣公子的敌手,更何况还不止锦衣公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