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日,灵溪乡的客栈里已聚集了四人。
最先到的是太初观传经弟子元清子。他面如冠玉,身著素白道袍,袖口与领边以银线绣著极淡的云水纹。他背一只玄木剑匣,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菸火气,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年轻道士。
紧隨其后的是抱朴山外丹阁真传弟子姜衡。此人身量不高,微微发福,一张圆脸上嵌著两道精光四射的细长眼,穿一件灰褐色的宽袖道袍,腰间却繫著一条与道袍並不相称的赤铜束带。
第三人是真武宗护法首徒卫长庚,身形魁梧,面膛赤黑,两道浓眉斜飞入鬢。他著一身墨绿束袖武袍,小腿扎著行军绑腿,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乌沉沉的,不见丝毫反光。
最后一人,是紫阳宗掌门真传弟子萧冽。他身形修长,面容冷峻,一身紫袍裁剪得极为合体,袖口以暗纹绣著紫气云纹。他腰间掛著一柄紫鞘长剑,剑穗垂落如丝,周身隱隱透著一股凛冽的杀意。
四人分属四宗,年纪相仿,年纪最大的元清子也不过二十有四,年纪最小的姜衡刚满二十,倒像是同辈人赴约。
元清子与姜衡入门最久,便由二人率先敘话。元清子语调平和,姜衡笑意殷勤,卫长庚偶或应上一两句,萧冽则冷冷地立在一旁,並不多言。客套了几句,便由姜衡牵头,问清了各人的行程安排,约好了一道上山。
四人沿石径拾级而上,走了大概半日,前方崖壁处豁然现出一座高逾十丈的绝壁,壁面如削,上面刻著“扣仙壁”三个古朴大字。
壁前已有一人相候。
归元宗右护法长老赵谷,负手立於壁前石台之上。见四人行近,他稳步迎下,拱手轻轻地说道:“归元宗赵谷,奉宗主之命,在此恭候诸位多时了。”
四人纷纷恭敬地施了一礼,口称“赵师伯”。
赵谷也无多余客套,將四人沿崖壁旁的栈道引入山门。
赵谷引著四人一路穿过层层殿宇迴廊,將他们安置於客院四间静室之中。静室虽非奢华,却收拾得极为整洁,房间通透明亮,几乎看不见灰尘,案头还放著些茶叶、水果。
赵谷立於客院廊下,拱手道:“诸位师侄远来辛苦,且先歇息。今日申时,本宗於待客厅设席,届时再行商议正事。”
四人各自称诺,赵谷也不多留,转身去了。
申时正刻,待客厅內。
此厅位于归元宗中轴偏东,专为接待各方宾客而设。厅堂阔约五丈,陈设简素而庄重:靠北居中摆著两把圈椅,两侧各列五把圈椅,椅间置小几,几上茶果齐备。壁上悬一幅行书大轴,写的是“万法归元”四字。
赵谷最先入厅,在主位左侧那把椅上落座。片刻后,元清子、姜衡、卫长庚、萧冽依次而入,依序坐了。
此时厅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正是慕宇,著青灰色道袍,纹饰朴素无华。
赵谷起身,向眾人介绍道:“诸位,此乃我归元宗新任守真长老——慕宇。此番五宗齐赴开平之事,便由守真长老作为归元宗的代表。”
此言一出,厅中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慕宇身上。
姜衡眼角猛地一跳,上下打量著慕宇——这分明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归元宗竟让一个半大不小的后生来做守真长老?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卫长庚浓眉一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向来只服拳头上见真章的人物,瞧见慕宇这副文弱模样,心中已是三分不屑。
元清子眉眼微凝,隨即恢復如常。他只觉这青年气息內敛,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毫无轻浮之態,绝非紈絝之流。萧冽双目含厉,又立刻收了回去。
慕宇浑然不觉——或者说,浑不在意——这些目光的审视。他走到主位右侧那圈椅前,朝眾人微微拱手,语气平和:“慕宇见过诸位同道。此番奉宗主之命参与商议,还望诸位不吝指教。”
言罢落座,神色恬淡,既不刻意示弱,亦不盛气凌人。
一番寒暄过后,赵谷在旁逐一引荐。慕宇皆以同道之礼相待,態度不卑不亢。
赵谷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诸位,今日既已齐聚,便將正事议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唤来两名道童,令其各持一端缓缓展开,上头绘著一条蜿蜒的路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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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谷指向图上一处標註,语调沉稳:“后天一早,五宗代表自归元宗出发,沿锦水下游匯入天澜江,过江后再取官道赶赴开平城。全程约需七日,其间途经三处驛站,已由归元宗提前知会安排宿歇与补给。到得开平城后,需与皇朝承梦司对接。承梦司那边,將由司正亲自出面接洽。”
姜衡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卫长庚,说道:“承梦司的密使如蛛网般遍布天下,你说此番是美差还是苦差呢?”
卫长庚不耐烦地拧眉:“什么美不美、苦不苦的,那是到了开平城再说的事。我只问一句——路上若遇变故,谁说了算?”
此言正是关键。五宗同行的途中,若遇到需要当机立断之事,总不能五人各执一词。
赵谷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此事,诸宗宗主或掌门在先前的密议中已作定夺。遇有不好决定的事项,最终由归元宗代表——也就是慕宇,守真长老决断。”
此言一出,厅中又是一静。
卫长庚浓眉紧锁,拳头在膝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终於闷哼一声,別过脸去,並未出言异议。
姜衡眼珠转了转,笑意不改:“宗主深思远虑,自是妥当的。”
元清子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萧冽轻哼了一声,眼睛便朝门外看去了。
慕宇始终神色恬然。他安静地听完赵谷的每一句话,微微点头,未置一词。其实他的心底並非毫无波澜——他感到的不是得意,而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隱隱的不安。自己当真担得起这份决断之权么?
赵谷將行程细节逐一交待完毕,收起绢帛,起身拱手:“今日便先议到这里。明日尚有些空閒,诸位可在这山上四处走动。后日清晨,山门集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