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铁拳丹心

第一章 街道办小苏

    北河街道办事处的日光灯管总有一根在闪。
    苏鑫培盯著那根灯管看了七秒钟,手里的章悬在半空,到底没盖下去。对面的大妈敲了敲桌子:“小苏,我这低保材料到底行不行?”
    “行,行。”苏鑫培把章盖下去,將材料推回去,“张姨,下回別把银行帐號写第三栏,那是填身份证的地方。”
    张姨接过材料翻了翻,嘟囔著走了。苏鑫培靠回椅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是铁棘城下城区永恆的灰白色天幕,分不清是雾还是工业排放。远处哪栋楼的霓虹招牌坏了半截,白天也在一闪一闪,和屋里的日光灯管刚好凑成一对。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表情毫无变化。
    这是苏鑫培在北河街道办的第三年。说是街道办,其实就是下城区北河片区的社区事务协调处,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办公室,挤了六张桌子,其中三张常年没人。墙上掛著“为民服务”的锦旗,落款是五年前。印表机每个月卡纸四次,饮水机的红灯永远亮著,没人换桶。
    他的职位全称是“社区事务协调员”,说白了就是合同工,不在编。月薪两千三百南盟通用幣,扣掉社保和房租,每个月能剩下大约六百块。六百块在铁棘城下城区刚好够活著,不够生病。
    “小苏,下午的安全排查你跟著去。”何姨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夹著一沓文件,“北河老区那片,工程部的人两点到。”
    何姨全名何美清,是街道办的老文书,在这里干了三十年。她的头髮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苏鑫培刚到街道办的时候,就是何姨带的他。
    “安全排查?”苏鑫培接过文件翻了翻,“上个月不是刚排查过吗?”
    “这回不一样。上头下的通知,说是什么『城市基建安全专项检查』,要求街道办配合。”何姨指了指文件底部的红章,“你自己看。”
    苏鑫培低头看文件,落款处盖著铁棘城市政管理处的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次排查由南盟特殊现象管理局提供技术支持。
    特殊现象管理局。
    苏鑫培知道这个部门。全称太长没人记得住,民间都叫它“特象局”。官方的说法是负责“城市异常现象的研究与管理”,但具体管什么,从来没人在通知里写清楚过。他只在新闻上见过这个部门的名字,通常出现在某栋建筑“因结构性安全隱患被封闭”的通报里。
    “特象局的人会来?”苏鑫培问。
    “文件上没说,只说提供技术支持。”何姨转身回了里间,声音从门后传来,“別打听那么多,下午准时到。”
    苏鑫培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七公斤,引体向上最多拉九个——这个成绩在生化课普及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南盟,属於勉强及格的边缘水平。
    生化课,全称“生命力量化开发课程”。从小学到大学,每个南盟公民都要上。官方宣传说这是“科学健康的生活方式”,能增强体质、提高免疫力、延缓衰老。但苏鑫培心里清楚,那玩意就是军区研究院搞出来的体能强化方案,换了个名字塞进义务教育里。他高中时的生化课教员就是个退役的生化战士,大腿比他腰粗,单手能把他拎起来。
    苏鑫培的生物课成绩一直是“达標”,从来没有“优秀”。他的体能测试报告上写著:力量指標c,耐力指標c,协调性指標b-,综合评估:適合从事非体力劳动。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打仗不行,老实当老百姓吧。
    引体向上勉强及格。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真是给南盟丟脸。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鑫培没有跟同事一起去食堂,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昨天剩下的米饭和一勺榨菜,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勉强能吃。他一边嚼著米饭,一边翻看手机上的新闻。
    新闻头条是“北联舰队在公海进行例行演习”,底下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要打第三次大陆战爭了,有人说打不起来,有人说打起来也罢反正活够了。苏鑫培划掉新闻,又看到一条“天衡重工宣布新一代民用义体將在下月发布”,点进去看了看价格,最便宜的左臂型號售价十六万南盟幣,相当於他五年的工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饭。
    下午两点,苏鑫培准时到达北河老区。这里是下城区最老的居民区之一,建筑大多是联合历2100年前后建的,外墙剥落得像蛇蜕的皮,楼道里贴著各种“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义体零件”的小gg。几栋楼之间拉著横七竖八的电线,头顶上能看见中城区的基座底部,黑压压地遮住半边天。
    工程部的人已经到了,两个人,穿著橙色安全背心,拿著图纸在和社区的人说话。苏鑫培走过去,领头的工程师看了他一眼:“街道办的?”
    “对,苏鑫培。”他点了点头,“今天排查多少栋?”
    “这一片四栋,先看最老的那栋。”工程师指了指旁边一栋六层的老公寓楼,“居民暂时不用疏散,我们只是做初步排查。你负责跟居民沟通,有人问就说是安全检查,別说什么『异常』不『异常』的。”
    苏鑫培注意到他说话时有意把“异常”两个字压低了声音。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排查开始。苏鑫培跟著工程部的人挨个楼层走,主要是检查墙体裂缝、电路老化、管道锈蚀这些常规项目。工程师拿著仪器在楼道里扫描,苏鑫培就负责敲门,跟住户解释来意。
    大部分住户都很配合,少数几户没人应门。查到第四层的时候,苏鑫培敲了401的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乾瘦的老太太的脸。
    “什么事?”老太太警觉地看著他。
    “阿姨您好,我们是街道办安排的房屋安全排查,需要检查一下您家的电路。”苏鑫培把工作证往前递了递。
    老太太盯著工作证看了半天,才把门打开。屋子里很暗,窗帘全拉上了,只有角落里一台老式电视机亮著,放著什么戏曲节目。苏鑫培让工程师进去检查电路,自己站在门口等著。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忽然停住了。
    电视柜旁边放著一个小供桌,桌上摆著一个香炉,香炉前面是一张黄色符纸,上面用红笔画著看不懂的符號。供桌正上方掛著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像已经模糊了,只勉强能看出是个老年男人的轮廓。
    符籙。
    苏鑫培心里一凛。他在街道办工作这几年,下城区的居民在家里供神位、烧符纸並不罕见。但那张符纸上的符號,和他之前在某个居民投诉文件里看到的描述很像——那人投诉邻居“搞迷信活动”,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符纸和这张几乎一模一样。
    “阿姨,这符纸是?”苏鑫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隨意。
    “我儿子给求的,保佑平安的。”老太太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
    苏鑫培没有追问。工程师检查完电路,说一切正常,两人就退了出来。走出门口的时候,苏鑫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供桌,把那张符纸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排查到第五层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坏了两盏,光线很暗。苏鑫培走在前面,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黑乎乎的戒指,嵌在地板砖的缝隙里。他弯腰捡起来,抹去灰尘,发现不是戒指——至少不是普通的戒指。这东西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裹著一层灰色污垢,不像铜铁,也不像塑料。材质是一种哑光的金属,表面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圈口內侧刻著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是纯粹的装饰。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没把它扔掉,揣进了外套口袋。
    走廊尽头传来工程师的声音:“这面墙不太对,你过来看看。”
    苏鑫培走过去,看到工程师拿著检测仪对著走廊尽头的墙壁,仪器的屏幕上跳动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数据。工程师皱著眉头看了半天,最后说:“没什么大事,记一下,下回重点检查。”
    苏鑫培看了一眼那堵墙。就是普通的墙,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他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和刚才那枚不知名材质的东西差不多凉。
    他没有多想。
    排查在下午五点左右结束。苏鑫培回到街道办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没人了。何姨留了张便条在桌上:排查报告明天交,別熬夜。
    苏鑫培把便条翻过来,在背面记了几个字:401,符纸,注意。
    然后他把便条撕碎,扔进了碎纸机。
    下班回家的路上,苏鑫培经过了北河旧货市场。这里是下城区最大的二手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旧电器、旧衣服、旧家具,甚至还有人摆摊卖“祖传”的瓶瓶罐罐,真假不论。苏鑫培平时不怎么逛,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拐了进去。
    市场里人不多,摊主们懒洋洋地坐著,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打瞌睡。苏鑫培边走边看,路过一个卖旧首饰的摊子时,他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著各种旧戒指、旧项炼、旧怀表,基本都是些不值钱的老物件。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见他停下来,也不招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苏鑫培拿起一枚银色的手鐲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枚戒指,看了看內侧,没有纹路。他放下戒指,隨口问了一句:“你这东西都从哪收的?”
    “各处都有。”老头慢悠悠地说,“有些是拆迁楼里捡的,有些是人家不要了卖给我的。你想要什么?”
    “隨便看看。”苏鑫培正要离开,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念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不明材质的东西,“这个您见过吗?什么东西做的?”
    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不知道,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你哪来的?”
    “捡的。”
    老头把东西还给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捡的东西別乱拿,万一不吉利呢。”
    苏鑫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声:“碰巧捡的。”他把东西收回口袋,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七点。苏鑫培住的是一栋老式筒子楼的六层,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南盟幣。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这是他在街道办三年养成的习惯——帮人整理低保材料的人,自己的屋子不可能乱。
    他脱下外套,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去厨房煮了一锅麵条。打鸡蛋的时候,他手腕一抖,蛋壳掉进锅里一片。他用筷子捞出来,心里说了一句:今天不在状態。
    麵条煮好,端到桌上,苏鑫培一边吃一边在想一件事——
    脑海里浮现出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写著:
    [经验值系统启动——宿主確认:苏鑫培。技能列表:待录入。]
    这个“面板”出现於今晚刚到家,他正把新配的钥匙往锁眼里捅第二圈的时候。不痛不痒,只有一丝奇异的凉意,跟他捡起不明物体时的触感一模一样。他当时直接退回门外重新看了一圈——没有投影,没有摄像头,不发热,闭眼后仍旧停留。
    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中暑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几个熟悉的动作测试——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面板没有消失,最下方的技能栏反而多出一行字。
    [清洁经验+1]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出于谨慎(和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游戏强迫症),他开始测试它会不会对其他行为產生反应。做饭、打字、跑步、做伏地挺身,每件事都获得了一点经验值。面板没消失,没传出声音,没有任何ai连结的跡象——大部分操作,只有按他重复的次数来。
    也並不会增加属性。他能清楚感受到,做了一小时伏地挺身后胳膊该酸还是酸,每组的数量全靠肉身死撑,而不靠虚擬点数。
    那么,这个叫面板的东西只是一个计数器。
    苏鑫培嚼著麵条,心里忍不住冒出了吐槽:这金手指也太社畜了。
    他吃了几口面,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枚捡来的东西翻了个面。內侧的纹路此刻看起来清晰了一些,像某种极细的刻痕。他伸手触摸那些纹路时,面板上无声地多出了一行新字。
    [检测到可录入技能——铁骨锻体功(残篇)。是否录入?]
    苏鑫培放下筷子,盯著这行字。
    过了大约十秒,他把碗端起来,不声不响地喝乾净了麵汤。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选择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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