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下的这番坦言，是让在座的一眾教授与研究院为之一愣。
“其实也是我运气好，若是父亲再早两年出事…，这实验室里的內容我怕是也接触不到。”
“不过就眼下而言，电晶体的理论和研製，我並非是信口开河。”
沈永健的话语在寂静的教室里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提及自己父亲的变故，让原本充满学术爭论的氛围瞬间染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
在他这般坦然之下，先前瀰漫的质疑、不耐甚至隱约的敌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
严教授脸上的慍怒和固执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低下头，避开了沈永健坦然而平静的目光。
方才咄咄逼人的质问，此刻回想起来是如此的刺耳。
他质疑的哪里是沈永健论文的真偽？
他几乎是在质疑一个年轻人利用父亲留下的最后遗產，为国家带回珍贵知识的动机和可能性。
这份难言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一时语塞。
其他几位原本附和严教授或心存疑虑的研究员、教授们，此刻也纷纷露出了尷尬和歉意的神情。
他们交换著眼神，有人轻轻摇头嘆息，有人默默收起了手边准备继续“发难”的笔记。
沈永健的坦诚，將他们之前基於“本科生”的刻板判断击得粉碎。
原来答案的来源如此简单直接，却又如此令人唏嘘。
“永健同志，其实你不必这般想。”
“你能在斯坦福的实验室內，將其中的理论和失败的经验全部总结消化，已经是你能力的表现。”
“就算没有你父亲的支持，米国的实验室也能看到你的能力。”
“更別提你眼下还能自己提出更新的製造工艺，我相信你的试製能够成功，能够填补咱们国家在这一领域的空白！”
王副所长的安慰，让沈永健心中也不由庆幸。
他倒是没想过，前身父亲的遭遇竟然能让他在今日变相地起了大作用。
就连郑局长一直紧绷有压力的脸色也终於缓和下来，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之前顶著压力支持沈永健，更多是基於对沈永健前两次成绩的信任和对人才的渴望。
如今沈永健的坦诚之语，不仅证实了提交报告的可靠性，更让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背后的不易与赤诚。
“各位…还有谁质疑沈永健同志的报告么？”
…
“我赞成！”
王副所长此刻第一个表態，身后的109所同志都相继点头赞成。
原本支持严教授的几位同志，此刻也都改变了態度。
哪怕个別人心中还是不太信沈永健，不觉得他这么年轻能把这所谓的电晶体搞出来，但闹过这一出后，还是没好意思继续反对，也都点头支持起了沈永健。
半小时后，严教授眾人纷纷离去。
唯独王副所长还拉著他的手，与他討论著电晶体的设想。
“永健同志，你的论文和『平面工艺』我很看好，虽然我个人更偏向用锗来进行电晶体的研製，不过你报告中硅晶体也很合適。”
“也真是可惜了！要是之前你来我们109所就好了！”
“那样的话，电晶体的项目两个月前就能开始。”
…
“王所长，现在也不晚嘛！”
“真要是两个月前，我其实也还没想到报告中提到的『平面工艺』。”
沈永健表面谦虚著，实际心中可不敢接茬。
真要是两个月前，別说电晶体了，他连电机专业的基础都勉强，跟王所长交流这种前沿理论，几句话就得暴露水平。
不像如今，起码电晶体理论他有绝对信心和知识储备。
且经过今日这番討论，一旦他真的试製出了电晶体，国內这一领域之中他便能拔得头筹！
“是啊！也不晚…不过这电晶体的试製难度不小。”
“永健同志，你在电子管厂怕是没能有帮得上忙的同志吧？”
“不知道欢不欢迎我们109所一起参与进来？我们所里有个別同志对你这个研究的理论和领域特別喜欢…”
郑局长眼下目光扫过王副所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了表態。
109所虽然组织上还归军方，但实际不少意见都是他来做主。
上头领导对新的电子工业部的组建，也並非是空穴来风，是真有意向。
“我个人没问题，有109所的同志来帮忙，我当然愿意。”
“事实上不止您109所，真的想推进这项目，硅晶体初期的製造还需要高炉，最好是能有钢厂的帮忙。”
…
“没问题，咱们先回部里，电晶体的研製任务我会重新组织討论，成立专门研製组掛在电工局下头，也方便你调用所需资源。”
最终，沈永健跟著郑局长一同乘车前往部委。
电工局的接待室內，张厂长果然还在这边。
电子管厂的现实问题，也由张厂长与他一同跟郑局长表明，这才最终回了厂里。
……
时间匆匆，自这一趟后，转瞬便是大半个月过去。
电子管厂总算是在今日迎来了变动。
在一机部电工局的多次商议下，原本首都市一共九个私人的收音机厂被推翻了原本的公私合营方案。
由电工局与企业背后的私人交涉，直接花钱买了下来，全都併入电子管厂。
当然，这决定听著似乎是很重大，一共九个厂併入，实际並未有那么夸张。
这年头能被保留的私营厂规模都很小，九个厂一共也就三百来號人。
不过这对电子管厂而言是个巨大的短板补足。
一时间，原本收音机生產的所有问题都顷刻得到了解决。
胶木生產设备，收音机的旋钮以及各种零件设备等等，全都够用。
更別提还有厂里的三百来號熟练工…生產效率可谓成十倍地增加。
当然另一边，各部委以及总后勤部的订单都被推迟。
优先保障“进出口展览交流会”，待交流会结束后，再满足国內供应。
时间临近过年，其他厂的生產计划渐渐步入尾声。
唯独电子管厂的生產却反而愈发紧凑起来。
原本一年也加不了几次班，在这年前的最后一个月竟开始日夜不停起来。
好在厂里后勤供应倒是没落下。
食堂原本一周一次有油水的伙食，如今已悄然变为了一周三次，同时晚上加班的同志还多补贴一份宵夜。
加班工资也没含糊，倒是让工人们並未有多少埋怨，反倒是心中火热，颇为期待自己厂里的收音机出现在市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