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爭先恐后地钻入鼻腔,蛮横地衝撞著昏沉的意识。
林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星光,只有一轮被薄云遮掩的残月,投下惨澹而模糊的光晕。借著这点微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堆积如山的尸体,扭曲、僵直、面目狰狞,层层叠压在一起。他正身处这尸山的中部,黏腻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紧贴著皮肤,那冰冷的源头,似乎是身下早已僵硬的某具尸体。
这是……乱葬岗?
念头刚起,一股庞杂混乱、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的脑海,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扣住了身下冰冷的泥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默,江南林家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子,资质平庸,性格怯懦。只因无意中撞破了嫡系兄长与外人勾结,盗取家族秘药的勾当,便被栽赃陷害,毒打至半死后,像丟弃垃圾一样扔到了这乱葬岗。
“我……没死?”他,或者说,现在的林默,低语出声,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感受著心臟有力的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流,这鲜活的生命力做不得假。
不仅仅是没死,而是……重生!
他本是黑暗中的王者,是令无数权贵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影刃,他技艺超绝,心冷如铁。最后一次任务,目標的头颅已然在手,却被最信任的搭档从背后刺穿了心臟……
影刃的灵魂,占据了这具刚刚断气不久的少年的躯体。
既然復活,他那復仇的火焰在心底悄然点燃,既是替这枉死的林默,也是为遭背叛的影刃。但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尝试活动身体,准备从这尸堆中爬出去。然而,一用力,他便察觉到了异常。这具身体……经脉竟异常通畅!气血运行之顺畅,远超他前世那具经过千锤百炼的躯体。寻常武者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打通的关隘,在这具身体里仿佛生来就不存在一般,內息流转,圆融无碍,几乎没有丝毫阻滯。
这绝不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庶子该有的体质!林家……似乎错过了什么,或者说,隱瞒了什么。
来不及细究这诡异的现象,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隱约的叫骂声顺著夜风传了过来。
“动作都麻利点!把这些晦气东西赶紧埋了,天亮前必须清理乾净!”
“妈的,这鬼差事,真他娘的倒八辈子血霉!”
是官兵!来清理尸体的!
林默眼神一凛,属於影刃的警觉和本能瞬间压倒了刚刚重生的不適与迷茫。他立刻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將自己偽装成尸体,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尸堆之中,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锐利地观察著。
七八个穿著破旧补丁衣服的兵丁骂骂咧咧地走近,手里拿著铁锹、草蓆,还有人拖著简陋的板车。他们显然对这份工作充满了厌恶,动作粗鲁,隨意地將一具具尸体拖拽下来,扔到板车上,或者直接踢进旁边事先挖好的大坑里。
浓烈的尸臭让他们不断咒骂,有人甚至掏出酒囊猛灌几口,试图用劣酒的辛辣驱散那股味道。
一个兵丁走到了林默附近,嘴里嘟囔著:“这还有个看著新鲜的,没烂透……”说著,便伸手过来,想要抓住林默的脚踝將他拖出去。
就是现在!
就在那粗糙的手掌即將触碰到他脚踝的瞬间,林默动了!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他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弹起!根本无需思考,前世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驱使著他的动作。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他的右手並指如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切在了那名兵丁的喉结上。那兵丁双眼猛地凸出,脸上还残留著错愕与贪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兵丁愣住了剎那。
“鬼啊!”
“诈尸了!”
惊恐的叫声顿时响起。
乱葬岗、深夜、诈尸……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足以摧毁这些普通兵丁的勇气。
林默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在击杀第一人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借势窜出,如同猎豹般扑向离他最近的另一名兵丁。那兵丁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铁锹想要格挡,林默却身形一矮,避开铁锹的挥击范围,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惨叫声中,铁锹脱手。林默右手顺势接过下落的铁锹木柄,手腕一抖,用柄端狠狠戳在对方的心窝处。那兵丁顿时如同虾米般蜷缩倒地,口吐白沫,眼看是不活了。
瞬息之间,连毙两人!
剩下的兵丁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诈尸,而是个活生生的、且身手狠辣无比的高手!
“操傢伙!併肩子上!”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小队长厉声喝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其他兵丁也纷纷举起铁锹、棍棒,壮著胆子围拢过来。
林默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他掂了掂手中夺来的铁锹,这粗糙的农具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面对挥砍过来的佩刀,他侧身避开,铁锹带著风声横扫,精准地拍在另一名持棍兵丁的面门上,顿时鼻樑塌陷,鲜血飞溅。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
简洁、高效。
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充分利用了环境的昏暗和对手的慌乱。
此刻,杀手影刃的杀人技展现得淋淋尽致。
“噗!”铁锹的侧面如同利刃般砍入一名兵丁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林默的半边脸颊,温热而腥咸。
他抹了一把脸,眼神依旧沉静,如同深潭。围攻的阵型已经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没有恋战,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一旦引来更多官兵或者真正的武林高手,以他现在初生孱弱的身体和手头这简陋的“兵器”,绝无生还。
突围!
他猛地將手中的铁锹朝著那名小队长投掷过去,逼得对方慌忙闪避。趁著这个空隙,林默身形如电,朝著尸堆外围、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疾冲而去。
“拦住他!”小队长气急败坏地吼道。
两名兵丁试图上前阻挡,林默却如同泥鰍般从他们之间的缝隙滑过,同时手肘左右开弓,重重击打在两人的肋部。沉闷的击打声和痛苦的闷哼同时响起,两人踉蹌著倒地。
林默一个劲往前跑,將身后惊恐的叫骂和垂死的呻吟声远远拋开,一头扎进了乱葬岗边缘那片更为浓密的黑暗山林之中。
夜风在耳边呼啸,带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和尚未散尽的尸臭。他赤著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山石和枯枝败叶上,传来阵阵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经脉中,內息隨著他的狂奔而自然流转,异常顺畅,甚至隱隱牵引著周围环境中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那是乱葬岗常年积累的尸气。这股尸气似乎与他体內某种潜藏的力量產生了微妙的共鸣,让他奔逃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耐力也更为悠长。
这具身体,果然藏著秘密。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仔细梳理脑海中纷乱的记忆,弄清楚这具身体的状况,以及……规划接下来的復仇之路。
影刃的冷酷,林默的冤屈,两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最终凝聚成一道冰冷而坚定的意志。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这身体藏著怎样的隱秘,从这乱葬岗爬出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螻蚁。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