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默园校场。
林默负手立於廊下,看著韩厉与王犇操练著日益壮大的队伍。经过月余整顿,这座废弃山庄已初具规模,但林默清楚,根基尚浅,隱患犹存。
昨日黑市送来的帐册与情报,此刻正摊开在他房间的书案上。收益增长固然可喜,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潜藏在数字与文字之下的暗流。
“庄主。”周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昨日又有三家摊主表示,新定的抽成比例过高,难以承受。还有…『蛇窟』那边的人,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在交易时故意挑起事端了,虽被仲裁处压下,但影响很坏。”
林默转过身,面色平静。“知道了。通知下去,午后未时三刻,所有在黑市有固定摊位的,以及各大小渠道的负责人,到管理楼前的空场集合。”
周先生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是,我这就去安排。”
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黑市各个角落盪开涟漪。有人好奇,有人不安,更多人则是抱著观望的態度。未时刚过,管理楼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空场上,便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头。贩夫走卒,江湖客,乃至一些衣著体面、背后代表著某些小势力的管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未时三刻,林默准时出现。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灰色布衣,步伐沉稳,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却已掌控城南黑市生杀大权的神秘庄主身上。
没有寒暄,林默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召集诸位,只为定立新规。”
他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面孔,继续道:“黑市,求財亦求安。过往混乱,滋生不公,强者横行,弱者受欺,此非长久之道。自今日起,三条新规,望诸位共遵。”
“其一,定额抽成。所有摊位、渠道,按交易额大小,分三等定额抽取,明细稍后张榜公布。严禁私下加码,严禁敲诈勒索。若有违者,逐出黑市,没收保证金,並视情节追究。”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尤其是那些原本靠著盘剥弱小、或是与之前地头蛇勾结获利颇丰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而多数小摊主则面露喜色,定额意味著稳定,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
“其二,仲裁优先。交易纠纷,买卖爭议,须先报由仲裁处裁决。严禁私斗,严禁报復。黑市范围內,动武者,废其武功;杀人者,偿命。”林默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让几个原本眼神闪烁、打著別样主意的人心头一凛。
“其三,安全区与禁品。划定东、西两片区域为绝对安全区,供临时落脚、洽谈之用,严禁任何形式的武力威胁。另,朝廷明令禁止的军弩、甲冑、盐铁大宗、以及…涉及人口贩卖之物,严禁在黑市流通。违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带著森然的杀意,让整个广场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一些原本偷偷做著某些见不得光生意的人,脸色瞬间煞白。
“新规自明日起施行。”林默最后说道,“守规矩,大家和气生財。坏规矩…”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集会散去,人群带著各种复杂的心情议论著离开。新规的颁布,如同在林默掌控的黑市这潭水中,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界碑。
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的几日,黑市的秩序肉眼可见地好转。欺行霸市的现象几乎绝跡,摊主们安心经营,买家也更愿意前来交易,整体人气反而旺了几分。仲裁处接手了几起小纠纷,都在周先生等人的主持下得到相对公平的解决,贏得了不少口碑。安全区的设立,也让一些进行大宗或隱秘交易的人感到了安心。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也隨之汹涌起来。
首先发难的,是原本掌控著黑市近三成散货交易的“蛇窟”。其首领“乌梢蛇”是个面色阴鷙的中年汉子,擅长用毒,手下聚拢了一批亡命之徒。在新规施行第三天,他名下最大的一个药材摊,便公然拒绝按照新定等级缴纳抽成,理由是“定价不公,难以承受”。
负责收取费用的黑市执事被“乌梢蛇”的手下推搡辱骂,险些动手。
消息很快传到林默耳中。
“庄主,『乌梢蛇』这是摆明了挑衅!”王犇脾气火爆,闻言立刻请战,“让俺带几个兄弟去,砸了他的摊子,看他还敢不敢扎刺!”
韩厉相对沉稳,沉吟道:“『乌梢蛇』此人狡诈,手下亡命徒不少,且与城外几股流寇有所勾结。他敢第一个跳出来,背后恐怕有人撑腰,或是想试探庄主您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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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上的黑市布局图。“跳出来也好。正好让所有人看看,坏规矩的下场。”他看向王犇,“王犇,你带一队人,持我手令,去將那个拒缴的摊位封了。货物扣下,人…驱离黑市。若遇抵抗,”他眼神微冷,“格杀勿论。”
“得令!”王犇兴奋地摩拳擦掌,立刻点齐十名好手,都是原先漕帮跟著他、或者后来收留的流民中身手不错的悍勇之辈,直奔“蛇窟”的摊位而去。
衝突几乎毫无悬念。王犇等人如狼似虎,根本不给“乌梢蛇”手下囉嗦的机会,直接动手封摊。“乌梢蛇”手下自然不肯,双方当即动起手来。然而,这些乌合之眾,如何是经过韩厉初步训练、又憋著一股劲想要表现的王犇等人的对手?不过片刻,摊位被砸得稀烂,货物被收缴,几名负隅顽抗的打手被当场格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其余人抱头鼠窜。
王犇提著滴血的刀,站在一片狼藉中,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围观者,声如洪钟:“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守林爷规矩的下场!”
“蛇窟”的摊位被以雷霆手段剷平,如同一声炸雷,震动了整个黑市。那些原本心存侥倖、或是暗中与“乌梢蛇”有所勾连的势力,顿时收敛了许多。新规的权威,第一次用鲜血立了起来。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结束。
几天后的夜晚,林默正在默园静室中研读那本《幽冥录》残篇,试图进一步参悟其中与自己经脉异变相关的奥秘,周先生匆匆求见,脸上带著一丝焦虑。
“庄主,出事了。我们运往城西的一批药材,在途经黑水涧时被劫了!押运的兄弟死伤五人,货物损失大半。”
林默放下书卷,抬眼:“可知是何人所为?”
“现场留下了这个。”周先生递上一枚乌黑的蛇形鏢,鏢尾刻著细小的鳞片纹路。“是『蛇窟』的標记。而且…有受伤逃回的兄弟说,动手的人身手狠辣,不全是『蛇窟』的风格,里面似乎混著几个使弯刀的好手,像是…『沙蝎』的人。”
“沙蝎”,是活跃在城南另一片区域的地头蛇,首领名叫谢蝎,一手弯刀诡譎难防,势力与之前的“乌梢蛇”不相上下。
林默眼神微凝。“乌梢蛇”和“谢蝎”联手了?这倒不意外。新规损害的是所有地头蛇的利益,他们联合反抗是必然。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直接劫掠货物,杀伤人手。
这是在报復,更是进一步的挑衅,想看看他林默如何应对。
“知道了。”林默语气依旧平静,“伤亡的兄弟,厚恤。加强重要货物路线的护卫力量。另外,让韩厉来见我。”
周先生应声退下。不多时,韩厉快步走入。
“庄主。”
“查。”林默言简意賅,“『乌梢蛇』和『谢蝎』的老巢,他们常去的据点,手下核心人员的动向,他们除了彼此,还可能和哪些势力有勾结。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韩厉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属下明白。情报网络的兄弟们,早已盯上他们了,只是之前未得庄主令,未曾深入。给我三天时间。”
林默点头:“去吧。”
韩厉领命而去。林默重新拿起《幽冥录》,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新规的推行,果然触碰了既得利益者的底线,反弹来得又快又猛。这仅仅是个开始,“蛇窟”和“沙蝎”不过是明面上跳出来的两只棋子,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有多少势力在权衡、在串联。
规则已经制定,接下来,便是要让所有人明白,挑战规则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黑市,既然落入他手中,便需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任何挡在路上的绊脚石,都只有一个下场。
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