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道班门口一字排开,车灯把院子外面的碎石路照得雪白。
车门依次打开。
先下来的是十几个藏民,有人端猎枪,有人提步枪。
还有几个腰里別著藏刀,装备乱七八糟,但人多。
最后一辆皮卡的后座车门开了,占堆踩著踏板跳下来。
他右脸上那道被弹片划出的口子还没处理。
血干了以后凝成一条黑线,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
占堆落地后没看道班房。
他转身走向那两个穿制服的人。
两人迎上去,凑在占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占堆听完,点了一下头,挥了挥手。
两人转身快步回到桑塔纳,掉头,车灯扫过道班房的木墙。
桑塔纳驶上109国道,尾灯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里。
苏梅站在门洞內侧,盯著那两点红光彻底没入黑暗。
她压低声音。
“还说什么要我们回去接受调查,这分明就是占堆的人。“
江大川没接话。
他站在门洞阴影里,眼睛贴著木板缝隙,一辆一辆数外面的车。
五辆皮卡,两辆吉普。
包括之前从那根拉山撤走的那两辆,全回来了。
人数粗略一扫,二十多个。
山上被他打散打崩的那帮人,又被占堆拢回来了。
还多好几张生面孔,应该是从別处匯聚过来的。
江大川退回院子里。
他把手枪和猎枪递给苏梅。
“手枪还剩七发子弹,猎枪子弹也上膛了。“
他指了指东面那面塌了一半的木墙。
“等下他们从东面绕过来,你就开枪。“
“不用瞄,枪响就行,让他们不敢隨意冲。“
苏梅接过枪,江大川又加了一句。
“撑三十分钟就行,小心点。“
苏梅握著猎枪看了他一眼。
“你也小心。“
她转身走到东面木墙蹲下来,手枪別在腰后,猎枪架在塌墙的缺口上。
江大川带两支五六式回到大门,蹲在门后,枪口从木头的缝隙指向院外。
他把备用弹匣全掏出来,按顺序排在脚边地面上,伸手就能够到。
四十八发。对二十多个人。
够了。
院墙外面,占堆蹲在最远那辆皮卡后面,和身边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藏民低声说话。
这人是从申扎县临时叫来的,带了五个人、三条枪。
之前不在那根拉山口,没见过老解放撞翻皮卡的场面,也没挨过江大川的枪。
所以这六个人的状態和其他小弟完全不一样。
其他人缩在车后面不敢露头,这六个人还在掂量手里的藏刀,觉得二十个打一个没什么好怕的。
占堆看了看手錶。
今天之前他还可以跑。
往羌塘深处一钻,三五年没人找得到。
但阿东是臥底的消息一旦传到拉萨,省厅的人顺藤摸瓜,第一个查的就是那曲地区的保护伞。
上面的人今晚打了电话来,只说了一句话。
要么阿东和证据今晚消失,要么占堆自己消失。
意思很清楚搞不定,保护伞第一个灭的就是他。
占堆从皮卡车斗里拿出一个电池喇叭,按下开关。
扩音后的声音在空旷的109国道上传出很远。
“江大川。“
停了一下。
“只要你把藏羚羊皮和阿东交出来,我放你和你女人走。“
“还给你一百万,现金。“
声音传进道班院子,在木墙之间来回撞了一下。
东墙那边,苏梅听到“一百万“三个字,手指把猎枪的护木上握得更紧了
院外那些小弟也听到了。
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牧区出来的,一年到头放牧、跑运输、帮占堆干脏活,到手的钱不超过两万块。
一百万。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不自觉地把手里的枪握紧了。
占堆等了十几秒。
道班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回话,没有枪响,连咳嗽都没有。
黑洞洞的大门后面,老解放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看不清人在哪里。
占堆又举起喇叭。
“江大川,你一年辛辛苦苦跑车能赚多少钱?“
“一百万够你跑多少年了?你想想清楚。“
可破旧木屋里还是没有回声,就像木屋里没有人一样。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沉默持续了將近一分钟。
占堆知道谈判是不可能的了,放下喇叭,转头扫了一圈身边的人。
这些小弟刚才在那根拉山口被江大川一个人打崩过。
爆炸、枪声、人倒下去,画面还热乎著。
所有人缩在车后面,没一个主动站出来说要衝。
占堆重新举起喇叭。
这一次不是对道班房说的,是对自己的人说的。
“谁能杀了江大川,一百万现金,就给谁。“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都变了。
那个从申扎来的中年藏民第一个站直了身体,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六个人。
其余的小弟虽然还在犹豫,但嘴唇开始动了。
一百万,在拉萨能买一两套房子,能去城里过日子,再也不用在冬天的羌塘追著藏羚羊跑。
恐惧还在,但贪慾开始跟恐惧掰手腕。
第一个人端起枪,朝道班房扣了扳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秒之內,將近十条枪同时朝道班房倾泻。
子弹打在木墙上,老旧的木板被打穿,碎木屑在院子里横飞。
有几发打在老解放的车身上,铁皮叮噹作响。
江大川此时整个人缩在老解放后轮后面,后背贴著轮胎,一动不动。
弹片和碎木从头顶飞过去。
他没有还击。
他在等。
等他们打完这一轮壮胆的弹药。
等他们觉得里面的人可能已经死了,等第一个站起来往院子里冲的人。
东面木墙那边,苏梅把头埋低,猎枪抱在怀里,碎木片落在她头髮上。
她没有开枪。
因为还没有人从东面过来。
第一轮射击持续了大约三十秒,枪声开始稀下来。
有人在换弹,有人探头往院子里看。
烟尘和碎木屑笼罩著道班房的大门,什么都看不清。
占堆蹲在皮卡后面,喇叭放在脚边,没有再喊话。
他在等一个结果。
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枪声短暂停歇的间隙里,那个中年藏民回头看了占堆一眼。
占堆朝他点了下头。
中年藏民拿起挎著的猎枪,朝身后五个人挥了一下手。
六个人弯著腰,开始朝道班房的东面迂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