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灰白色的天光从崑崙山东面照射过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埡口上。
江大川咳了几声,嘴角的血沫溢了出来。
苏梅赶紧用手帮他擦嘴角的血沫。
“別乱动”。
他撑著右手想坐起来,左臂一动,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
苏梅赶紧扶住他。
“慢慢来,伤口裂开了。”
江大川转头扫了一圈。
雷子坐在雪地上,左肩的棉衣被血浸透,大头蹲在旁边抽菸,手指全是冻疮。
陆明山靠著赵鹏,氧气面罩掛在鼻子底下,嘴唇发黑,其他几个学生脸色灰白,但还喘著气。
王仲林蹲在最外面,马老板瘫在他旁边。
人都在。
“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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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大头弹了下菸灰。
“三辆全埋了,只露了个皮卡的车顶。”
江大川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腔闷得像塞了棉花。
“能刨出来吗?”
“雪太厚,压实了至少四米,没工具,刨不动。”
江大川撑著苏梅的胳膊,站了起来。
“大头,带雷子去皮卡那边,把车窗砸开,能掏出什么就掏什么。”
“氧气瓶、急救箱、吃的,枪也找找,能摸到就拿出来。”
大头把烟掐了,拍拍裤子上的雪站起来。
“走。”
雷子咬著牙也站起来,两人朝被浅埋的皮卡方向跑过去。
赵鹏跟在后面。
“我也去。”
周航和小刘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皮卡的车顶露在雪面上,眾人扒了好一会雪,才把皮卡车的驾驶室扒出一部分。
驾驶室的挡风玻璃碎了一半,车里面堆积了许多积雪。
大头脱下作战靴,靴底朝外,对著玻璃猛砸。
“咔嚓!”
碎玻璃掉进驾驶室,大头把手伸进去,在座椅底下摸索。
“找到一个氧气瓶,还有大半瓶。”
雷子从另一侧砸开侧窗,半个身子卡进去往后座够。
“急救箱……有了!”
“这边有个包,像是食物的!”
十分钟,所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能够到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两个氧气瓶,一个还剩半瓶,一个剩三分之一。
一个急救箱。半袋压缩饼乾,三把步枪,两个弹匣。
东西堆在雪地上,所有人围成一圈看著,谁都没说话。
苏梅从兜里掏出卫星电话。
电话冻得冰凉,她的手指僵得按不准键,戳了三次才拨出去。
信號断断续续,响了九声。
“弟妹!”杨志刚的声音炸出来。
“你们怎么样了!”
“活著。”苏梅的沙哑的嗓子说道。
“我们现在在界山达坂的埡口,雪崩把路堵了,车全埋了,江大川重伤,所有人都有不同程度冻伤和高反。”
“我们需要救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杨志刚的声音传来。
“弟妹,你听我说!南疆军区的两架直升机凌晨三点就从喀什起飞了!反恐特战队跟著一起去的!”
苏梅的眼眶一热。
“多久能到?”
“按航程算,最迟两个小时后覆盖你们的区域。”
苏梅刚想说话,杨志刚的声音继续传来。
“但有个问题。”
“界山达坂埡口是高压风口,常年强横切风,高空紊流严重。”
杨志刚顿了下。
“直升机没办法在你们的位置悬停降落。”
苏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怎么办?”
“军方给了一个安全接应点,在翻过埡口往南五公里的一处背风谷地,那里地势开阔,风力弱。”
“直升机只能在那降落。”
五公里。
海拔五千三百米,零下三十度,积雪没膝,再加上一群伤號。
苏梅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靠在雪堆上,已经听到了。
“五公里,两个小时,走得到。”
江大川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地方降落,危险太大了。
苏梅把电话贴回耳边。
“杨哥,我们会往那走的。”
“弟妹,你们一定要撑住!”
苏梅掛了电话。
马老板听见“五公里徒步”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五公里?!”他嘶嚎起来。“我腿都冻僵了!我走不动!”
他趴在雪地上,双手抱著脑袋。
“我不走了!你们走吧!让我死在这算了!”
可此时没人搭理他。
大头对著皮卡车有扒拉了一会,找到油箱部位,砸开油箱底部的堵头。
柴油流出来,浸湿了旁边的积雪。
他又从车里拽出两块被撕裂的座椅,海绵已经沾满了油。
大头把海绵堆在一处凹陷的雪坡下面,这里刚好背风,崖壁挡住了大部分横切风。
他掏出打火机。
“噗。”
火苗窜起来,在放上沾油的海绵,慢慢腾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所有人不约而同朝篝火围过来。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灰白的脸色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苏梅从急救箱里翻出两管葡萄糖注射液,拧开封口,倒进保温杯里晃匀。
她走到江大川面前,蹲下来。
“喝。”
江大川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口。
苏梅扯开他左臂上冻硬的绷带,伤口边缘发紫,血肉和绷带冻在了一起。
她从自己贴身保暖內衣撕下一截乾净的布条,重新给他缠上去,勒紧。
篝火烧了不到十分钟,海绵已经烧去大半,火焰开始萎缩。
江大川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际。
东方的天边,灰白的光线正在扩散。
他撑著右手站起来,走到刚才挖出的物资堆旁边。
捡起一把五六式步枪,枪托拄在雪地上,当拐杖用。
然后他转身,面朝所有人。
光线映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的冻伤和嘴角的干血。
“都听好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前面五公里,走过去就有直升机。”
“走不走得到,就看你们自己。”
他看向马老板。
“你要死在这也行,但我告诉你,这地方海拔五千三,零下三十几度,你趴在这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
马老板的嘴唇哆嗦著,没出声。
江大川把步枪拄在身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出发。”
说完转身,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进没膝的积雪里,发出“咔嚓”的声响。
苏梅扛起急救箱,跟了上去。
大头抓起两把步枪,一把自己使,一把递给雷子。
雷子单手接过,咧嘴笑了一下。
“五公里,在部队那会儿热身都不够。”
大头没接话,扛著枪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踩著齐膝深的雪,朝著界山达坂的南坡走了下去。
队伍拉成一条细线,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