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六天,江大川哪儿都没去。
左臂的伤恢復得比预想的快,军医说他底子好,肌肉组织癒合能力强,拆了线之后,活动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苏梅每天一大早就带著妞妞出门,今天去人民公园餵鸽子,明天去浣花溪看锦鲤,后天又跑去武侯祠吃竹叶粉蒸肉。
最远的一次,几人开车跑到熊猫基地,妞妞趴在玻璃外面看大熊猫啃竹子,看了整整两个小时都不肯走。
江大川就坐在阳台上,右手端著茶杯,看著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偶尔抽一根烟。
李桂兰变著花样做菜,排骨汤、猪蹄、鯽鱼,一天三顿不重样。
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第六天傍晚。
江大川正坐在阳台上喝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粗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豪沃重卡。
妞妞正在客厅地板上摆积木,听到声音,小脑袋猛地抬起来,积木塔哗啦倒了一地,她理都不理。
“爸爸!雷子叔叔!”
“妞妞!穿鞋!”苏梅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手里的菜都没放下。
妞妞根本没听见,一把拽开门就往外跑。
苏梅赶紧丟下菜,抓起妞妞的小鞋追了出去。
江大川从阳台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辆豪沃重卡正稳稳地停在小区路边,车身沾满了一路的灰尘和泥点。
车门推开,大头第一个跳了下来。
六天的长途跋涉写在脸上,胡茬扎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还在。
他刚站稳,一个粉色的小人就冲了出来,直接撞进他怀里。
“爸爸!”
妞妞两只小手死死搂住大头的脖子,脑袋往他脸上一歪,吧唧亲了一大口。
大头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两只大手紧紧箍住女儿的后背,对著妞妞亲了下。
“妞妞……爸爸回来了。”
驾驶室另一侧,雷子也跳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到单元门口走出来的江大川,咧开嘴笑了。
“川哥!我们回来了!有吃的没?饿死老子了!”
江大川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伤怎么样了?”
雷子转了转左肩,齜了一下牙。
“没事,就是使劲的时候还疼,不影响握方向盘。”
苏梅蹲在大头旁边,给妞妞把鞋套上,嘴里念叨著。
“地上凉,回头感冒了又得折腾。”
妞妞才不管,搂著大头的脖子不撒手。
“爸爸,你给我带玩具了没?”
大头笑了。
“带了,在车上,一会儿给你拿。”
“真的?什么玩具?”
“回去再说。”
苏梅站起来,看著大头和雷子。
“走吧,上楼,妈做了一桌子菜,就等你们了。”
雷子一听有饭吃,眼睛都亮了。
“嫂子,真的?我这一路啃了六天的饢和方便麵,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少废话,上楼。”
景瑞华庭,客厅。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排骨、水煮鱼、回锅肉、青菜、蒜蓉西兰花,正中间是一大盆燉肘子,热气腾腾的,肉皮都燉得透亮了。
李桂兰最后端上一个鱼头豆腐汤,围裙都没解,就坐下来了。
“都坐好,吃饭。”
五个大人一个孩子围著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雷子第一个动筷,夹了一大块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就眯了起来。
“李阿姨,这肘子绝了!我跑了六天的路,就为了这口。”
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
“你喜欢吃,多吃点。”
大头一手夹菜一手护著妞妞,妞妞坐在他腿上,时不时往他碗里扔一块自己不想吃的。
“爸爸,你吃。”
“好好好,爸爸吃。”
江大川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今天人齐了,一起喝一个。”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后,苏梅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
“今天人都在,咱们把新藏线这趟要命的帐盘一盘。”
她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包里掏出那个黑皮记帐本,还有两张银行卡,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雷子手里的筷子停了。
大头也放下了碗。
苏梅翻开本子,竖起三根手指。
“运费加上陆教授结的尾款,一共二十三万。加上报销五万,张德发认怂补的十万压惊费,这趟的总收入,三十八万。”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当然,减去出发前我採购物资花的三万多,再扣掉沿途的油费杂费和一些损耗,实际到手三十三万出头。”
雷子吞了口口水。
“三十三万?”
“对。”
苏梅把两张银行卡往桌子中间一推,直接推到雷子和大头面前。
“大川说了,能活著回来,全靠大家拼命,你们一人十万。”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雷子盯著面前那张银行卡,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把卡往回一推,站起来了。
“嫂子,这绝对不行!”
“车是川哥的,单子是你们接的,我跟大头就是个握方向盘的,哪能拿这么多?”
大头也把卡推了回去,声音发沉。
“大川,没有你在黑卡子达坂挡泥头车,没有你在界山达坂炸雪崩,我们早埋在死人沟了。”
他抬头看著江大川。
“这钱,我拿著烫手。”
江大川放下酒杯,看著两个人。
“这钱是大家拿命搏回来的。”
“没有你们两个,我一个人能活著走出无人区?雷子肩膀还挨了一枪。”
他伸手把两张卡推回去,目光扫过两人。
“这是你们该拿的,不要再推了。”
雷子还想说什么。
“我说了就这样决定了。”
苏梅笑著接过话头。
“行了,都別倔了。这次没有你们三兄弟,这趟任务根本完不成。”
“钱已经转到卡里了,你们再推来推去的,是嫌嫂子办事不利索?”
雷子被堵得没话说了。
大头低著头,手指摩挲著那张银行卡的边缘。
两个糙汉子同时红了眼眶。
雷子吸了一下鼻子,站直了身子。
“川哥,嫂子。”
“有这十万,我妈的手术费、医药费全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雷子这条命,以后就绑在车队上了,你们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苏梅笑著骂了一句。
“少来那些煽情的,赶紧坐下。”
大头没说话,低著头看著卡,喉结滚动了两下。
妞妞歪著脑袋看他,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爸爸,你是不是有好多好多钱啦?”
大头抬起头,眼底泛著红。
“是,爸爸有钱了。”
“那你能给我买大玩具吗?最大最大的那种!”
大头也绷不住了,用力在妞妞脸上亲了一口。
“买!明天爸爸带你去商场,想要什么,咱全买!”
妞妞高兴得在大头腿上蹦了起来,拍著小手。
“我要那个会说话的娃娃!还要小兔子的裙子!”
“买买买,全买。”
李桂兰坐在旁边看著这一桌子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端起酒杯,说了一句。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