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节是语文课。班主任赵芸踩著上课铃走进教室,教案往讲台上一搁,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讲。
“说个事儿。”她扫了一眼全班,“后天大三年级组织一次爬山活动,地点在青山。算是大三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开学前让大家放鬆放鬆。”
话音未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青山?我去过!山顶能看到整个市区!”
“能带相机吗?我要拍照!”
“爬山累不累啊,要不要穿运动鞋?”
“你穿高跟鞋去也行,到时候我背你。”
“滚。”
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商量带什么零食了,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討论穿什么衣服。有人拍桌子喊“终於不用上课了”,被周围人笑著按下去。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几个人都抬起头,嘴角带著点笑。
赵芸拍了拍讲台,等声音稍微小了点,又补了一句:“每人交五十块车费,別嫌多,学校已经补贴过了。规矩你们都懂,別到时候给我添乱。”
五十块確实不多。来回车费、导游、午饭、景区门票全包在里面了。这种大型活动学校一般会提前跟景区商量好,专门留出一片区域,减少客流量。损失的部分学校自己贴,学生交的也就是个成本价,其实比成本价还低。
“班长,收一下班费。”赵芸说完就翻开课本,“交完的同学先自习。”
灵月站起来,手里拿著一个透明文件袋,从第一排开始往后收。
大部分人都带著钱——住校生每周的生活费都在身上,五十块隨手就掏出来了。没带的互相借一借,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苏洛尘不一样。
她坐在夏云旁边,低著头,手指攥著裤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十块。她一个月就剩这五十了。
这还是帮室友写作业攒下来的。她一个字都没跟人提过。
夏云余光扫到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他没有开口说帮忙——灵月中午说过了,这个人要强得很,不接受施捨。她的室友让她帮忙写作业,也是在变相帮她。只有这样,她才肯收。
他不理解苏洛尘,但他尊重。如果是夏云他肯定会接受別人帮助,毕竟自尊值几个钱。
灵月收完前面几排,走到他们这一桌。文件袋里已经塞了一叠钞票和几张红票子,她站在苏洛尘旁边,等著。
苏洛尘没动。
她的手还攥在兜里,那几张纸幣被她捏得发热,边角都卷了起来。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没看灵月,也没看任何人。
犹豫。纠结。
夏云开口了。
“班长,我没带钱,能借我五十吗?”
灵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找她借钱。
不过她没拒绝,她不缺这点钱,还不还都无所谓。
“我这人喜欢红的,”夏云又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班长还是借我一百吧。”
灵月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夏云偏过头,朝苏洛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苏洛尘同学好像也没带,我借一百正好一起给了。”
苏洛尘猛地抬头,眼睛透过那副又黑又粗的框眼镜看著他,嘴唇微微张开。
灵月的视线在夏云和苏洛尘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抽出一张红票子塞进文件袋里。
转身走了,都没给苏洛尘反应的时间,动作乾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洛尘坐在原地,手里的纸幣还攥著,指尖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夏云同学……谢谢你。我会还你的。”
夏云已经趴下去了,后脑勺对著她,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摆了摆,意思是“不用在意”。
苏洛尘低下头,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重新塞回兜里,指腹摩挲了一下边角,然后翻开课本。
她的肩膀鬆了下来。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苏洛尘,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赵芸不知什么时候接了个电话,站在门口朝这边招手。
苏洛尘抬起头,看见赵芸耳旁还贴著手机,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笔,快步走出教室,眼底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害怕。
“老师,是我妈妈找我吗?”她的声音很轻。
赵芸点点头,把手机递过去,转身回了教室,留她一个人在走廊上。
“洛尘啊,听你们老师说,要交五十块班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背景很吵,像有人在划拳、碰杯。
“嗯。”苏洛尘攥著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啊——你就不去了唄。”妈妈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妈妈这里也没什么钱,上个月才给了你三百,应该够了吧。要去就自己交,妈妈实在没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獷的男声:“还没打完吗?快点过来,继续喝!”
嘟——嘟——嘟——
电话掛了。
苏洛尘张了张嘴,那句“上上个月给的三百”被她咽了回去。
妈妈总是这样。她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妈妈了。那三百块是暑假前给的,她每天省著花,撑了整整一个夏天。也因为大米便宜,才能撑这么久,但也因此长期营养不良。
开学后她试过打电话,每次没说两句对面就掛了。她也想过去打工,但没满十八岁,没人敢要。
后来室友找上门,问她能不能帮忙写暑假作业,给钱。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三个人的作业,写了很久,手都磨出了茧子。
现在就剩这五十块了。
苏洛尘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赵芸走出来,看见她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放轻了声音:“洛尘,还够不够用?不够老师可以借你点。你成绩那么好,在別的老师面前给我挣了不少面子。托你的福,我还拿了不少奖金呢,最近工资都涨了,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苏洛尘看著赵芸满脸的担忧,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但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哑:“老师,我钱够的,谢谢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说完,不等赵芸再开口,转身走进了教室。
赵芸站在走廊上,看著她倔强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这可怜的孩子。
她能做的都做了——助学金、奖学金,能申请的全申请了,金额也儘量往高了报。但银行卡號是苏洛尘妈妈填的,钱打到哪个帐户里,她根本不知道流向。她只能多关照一些,让室友多帮衬著点。
帮忙写作业的事,各科老师都看在眼里,字跡再偽装,教了这么多年书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谁都没有点破。
能帮就帮一把吧。这好孩子,不该被这样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