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离家这么久,和夏晚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早就该淡了。
时间这东西,不是最擅长冲淡一切吗。距离也是。
偶尔回一次家,吃顿饭就走,和父亲说不过三句话,和继母客客气气地点头。和夏晚也是。
她坐在餐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这样慢慢疏远,她就会慢慢忘记。小孩子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哪有长性。
结果呢。
她根本没有淡。不但没淡,反而更深了。
跟踪他。
看著他和別的女生喝奶茶。回家站在门口等他,攥著拳头,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不要找女朋友。
她在用她笨拙的方式,把他圈起来。像小猫用爪子把喜欢的玩具拨到自己窝里,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自己以前是没什么追求的。
能饿不死就行。有饭吃,有地方睡,手机能联网,游戏能打。考个差不多的大学,找个差不多的工作,拿著差不多的工资,过著差不多的日子。
父亲打过来的钱他从来不用,用了也记著帐,想著以后还。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不想欠。欠了就要还,还不起就要低头。他不想低头。
至於什么前途,什么未来,什么出人头地——没想过。想那么多干嘛,累。
但现在。
夏晚来找他了。
她把一生都放在他身上了。
不是夸张。
夏晚那种性格,说“喜欢”就是真的喜欢。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她只会站在门口等,只会攥著拳头生闷气,只会在他抱她的时候,把脸埋进他胸口,攥紧他后背的衣服。
她把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给出来了。
夏云闭上眼。
自己是不是该认真一些了。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带著她站在父亲面前,总不能两手空空。
总不能说“我会对她好的”。空口白话,谁不会说。父亲会问他拿什么对她好,继母会问他凭什么。他答不上来。
要不,把继承权重新拿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夏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些东西早跟他没关係了,是夏云自己放弃的。他没想过要。也不觉得那些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夏晚把一生放在他身上了——那他至少得有个接住的盆。不能让她摔在地上。
眼皮沉下来,没过多久。
夏云睡著了。
————
“同桌,你心情不好吗?”
夏云照例把早餐递给了苏洛尘。苏洛尘这次没有拒绝,接过去之后,却一直盯著他看。
夏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有这么明显吗?
他用手抹了抹脸,然后开口:“只是昨天没睡好。”
苏洛尘低下头,看著手里那袋小笼包。塑胶袋被热气蒙上一层白雾。她没有拆开,只是握著。
“我们算是朋友吗?”
夏云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知道苏洛尘什么意思。
“算啊。”他想了想,“说起来,你好像还是我在这个学校里的第一个朋友。”
苏洛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塑胶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你为什么要瞒著我。”
“啊?”
“和我聊聊可以吗?”她抬起头,隔著那副黑框眼镜看著他。声音轻轻的。“虽然我不能帮你什么,但可以安慰一下你。”
夏云沉默了。
不是他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努力了。”
苏洛尘看向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现在就在努力不是吗?”
“最近你变化很大,不是吗?”
夏云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的確是这样。
以前早上能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踩著上课铃衝进教室是常態。
现在每天早起,路过早餐店的时候会买两袋小笼包。
以前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现在至少会翻开课本,偶尔还会问苏洛尘几道题。
以前觉得饿不死就行,现在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想的事。
自己最近变得確实不一样了。
“那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苏洛尘看著他,然后低下头,看著手里那袋小笼包。
她把袋子拆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是对是错,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夏云看著她。
苏洛尘没抬头,安安静静地吃著小笼包。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伸手別回去,继续吃。
夏云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
“谢谢。”
苏洛尘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嚼。
“……嗯。”
夏云靠在椅背上,看著苏洛尘小口小口地吃包子。
夏云收回视线,翻开课本。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盯著课本上的字,看了半天,一行也没看进去。
苏洛尘刚才说,是对是错,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他知道吗?
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整夜。
夏晚把一生放在他身上了。他没什么追求,饿不死就行。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始认真了。
不是因为突然开了窍,是因为有个人把他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他不接住,就掉地上了。
但认真是一回事。汐雨是另一回事。
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从昨晚他发完“可能不能陪你约会了”之后,汐雨就没再发消息来。
最后一条是那个萨摩耶趴趴的表情包,两只耳朵耷拉著,下巴贴在地上,眼睛往上翻,可怜巴巴地看著屏幕外面。
他盯著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不能去。去了算什么。嘴上答应了妹妹不找女朋友,转头就陪別的女生逛街吃饭看电影。
就算不是约会,就算只是“帮她积攒经验”,就算汐雨真正要约会的对象是那个什么二次元。
但夏晚不会这么想。
可是。
汐雨说“知道了”的时候,发萨摩耶趴趴的时候,那两只耷拉著的耳朵,不是生气。是失望。
她没闹,没追问,也没发红包逼他。只是说“那下次吧”,然后发了一只趴在地上的狗。
她撤回“叫我老婆”的时候,手指一定是慌的。她发“叫我姐姐”的时候,耳朵一定是红的。
她把红包一个一个甩过来让他叫姐姐的时候,屏幕这边在笑,屏幕那边大概也在笑。
她说“真的?那我可是狠狠期待了”的时候,桃花眼弯成月牙,虎牙尖尖的,声音里带著那种藏不住的雀跃。
她期待的不是那个不存在的二次元。
她期待的,是周六早上十点,时代广场,他站在门口等她。
夏云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我在想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盯著课本。日光灯嗡嗡响著,吊扇慢悠悠地转,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声音嗡嗡嗡的像念经。
苏洛尘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题,笔尖划过草稿纸,沙沙沙沙。
然后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按亮屏幕。打开汐雨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掛在那里。
汐雨:知道了
汐雨:那下次吧
汐雨:萨摩耶趴趴.jpg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刪掉。
又打。
又刪掉。
夏云:周六,几点碰头?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大概是疯了。
但苏洛尘刚才说了——是对是错,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他知道。
自己不是因为什么“赚钱嘛不寒磣”,不是因为什么“富婆饿饿饭饭”。
他就是想去。
不想失约。
想看著她桃花眼弯起来,虎牙露出来,说“你来了啊”。
自己也不能因为妹妹而放弃社交,就像自己一样从来不限制妹妹一样。
如果因为妹妹,自己变得不像自己,那自己还是自己吗?
手机震了一下。
汐雨:??????
汐雨: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汐雨:萨摩耶竖耳朵.jpg
夏云盯著那个竖著耳朵的萨摩耶看了两秒。
夏云:又行了。
汐雨没有秒回。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
汐雨:十点。时代广场正门。
汐雨:迟到一分钟扣一百。
汐雨:你说的。
夏云嘴角动了动。
夏云:我说的。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偏过头,苏洛尘正看著他。隔著那副黑框眼镜,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怎么了。”
苏洛尘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题。但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夏云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至於妹妹那边,自己也已经想好了。
提前告知她,只要不瞒著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何况自己是去赚钱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