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摔破了膝盖。
在花园的小石子路上跑的时候绊倒了,膝盖磕在鹅卵石上,蹭掉一块皮,血慢慢往外渗。
他坐在地上看著伤口发呆。
王知予跑过来,先低头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跑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著一小卷纱布和半瓶酒精——从管家那里討来的。
“会有一点疼。”
她蹲下来,拿棉签蘸了酒精,往伤口上抹,手抖得厉害。
夏云嘶了一声。
“你別嘶。”
王知予的声音也跟著抖,“你一嘶我也嘶了。”
两个人对著嘶了好几下。
最后给纱布打结的时候她不会蝴蝶结,缠了又缠,最后系成一个大疙瘩。夏云低头看著膝盖上那一大坨白色,然后抬头看她。
“你哭什么。”
“我哪有哭。”
王知予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是你自己的血太红了。”
秋天来了,银杏叶开始变顏色。
王知予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拉著夏云绕过假山,拨开一丛枯掉的紫葛,露出一面斑驳的红砖墙。
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墙上嵌著一扇歪歪的旧木门,门把手上掛著一把生锈的铁锁。
风从门缝里钻过来,带出一鼻子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推开过吗。”
“推不动。”
夏云试了试,铁锁锈死了。他又推了一下门的右下角,木板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他趴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你看见什么了。”
“墙。”
“那有什么好看的。”
“拐角有一只壁虎。”
“哪哪哪。”
夏云把位置让给她。
王知予趴在地上把一只眼睛凑到洞上,头髮散在泥土里。
夏云想说你头髮脏了,但还是没说。
王知予看了很久,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印了一条红印子,鼻尖上沾了灰。
从此他们管这个叫秘密基地。王知予说那边一定是另一座花园,夏云说看墙的厚度不像,但也没有拆穿。
他们把捡来的好看石头、蜻蜓翅膀、半根蝴蝶结髮绳藏在门下面的砖缝里。王知予说这些东西都可以当找宝藏的信物。
夏夜,花园里开始有萤火虫。
王知予用两个纸杯做了两只简易扑萤虫的工具——其实就是把杯底剪掉,糊上一层纱布。
她站在草地上仰头等著,目光追著一只萤火虫绕了半圈,然后猛地扑上去,没扑著。
夏云坐在台阶上,看了她很久。
“你帮我啊。”
夏云站起来。他拿著纸杯站在那里,没有追,没有扑,就只是站著。
有一只萤火虫自己飘过来,停在杯沿上,光一明一灭。
“你怎么做到的。”她小声问。
“站著不动。”
“就站著不动?”
“它们会自己过来。”
后来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把抓到的三只萤火虫放进一只纸杯里,捂著纱布杯口看里面一明一暗。
王知予把杯口举到眼前看,萤火虫的微光打在她脸上,鼻尖和下巴被染成淡绿色。夜风吹过来,草丛唰唰响。
她忽然把手放下来,侧头看著夏云。
“夏云。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夏云手里还捏著树枝。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找我是做什么吗?”
王知予又沉默了。
“算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夏云笑了,也不再去想那些。
王知予也跟著笑了,笑得很开心,
“明天我过生你要来吗?”
虽然自己过生並不会庆祝,但每一次夏云晚和晚晚都会陪著自己,想著也邀请王知予一起来。
“要。”
王知予笑的很灿烂,她很高兴他接纳她了。
————
“爸!为什么?”
王知予被推回自己房间。她整个人扑在门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房门,声音在別墅的走廊里来回撞。
“为什么?”
王萧然的声音从门外闷闷地压进来,“我不是叫你不要再去接触他了吗。”
“可是——”
她的手掌停在门板上,指尖发白,“不是你让我去找他的吗。”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之前。现在,我让你不要去找他。”
王知予愣住了。她的手指从门板滑下来,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细响。
然后她开始摇头,摇头的幅度越来越大,马尾扫在门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不,不要。我要去,求求你了,爸。”
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挤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气声。
她的额头抵著门板,冰冷的木头贴著滚烫的皮肤。
“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萧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愤怒,“我叫你去接触他,是让他喜欢上你。不是让你陷进去。看看你自己最近都在做什么?”
王知予没有说话。她的肩膀抵著门,一寸一寸往下滑。
“学习不学了。辅导课也不去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是我王家的女儿,你应该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王萧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稳下来,“夏云已经不值得我们重视了。后天,你去找夏星辞吧,那天他过生。”
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
房间里安安静静。王知予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门,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把她脚边的地板染成一小块银白。
她抬起头。梳妆檯的镜子里映出一个坐在门边的女孩,眼眶红通通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
第二天,夏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王知予。
“少爷,你不用等了,估计她忘记了。”
夏云晚小手搭在夏云肩膀上,给夏云捏著肩。
“嗯。”
夏云也点点头,站了起来。
————
再一次见面就是夏星辞的生日宴会上,王知予盛装打扮,在一眾女孩子的簇拥下,但王知予脸上掛著勉强的笑。
“知予,你好漂亮。”
“知予,这玫瑰花是要送给夏星辞吗?”
王知予站在几个女孩中间,手里捏著一簇玫瑰。花瓣浓红,衬得脸色苍白。
她没有说话,笑了一下,笑的很勉强。
夏云站在大厅另一头,隔著人群看她。但他没有走过去。
王知予察觉到了。她转过头,视线对上的瞬间,脸上那点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玫瑰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夏云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不——不要!”
王知予追出去,她撞开侧门,跑进花园,追著那道背影跑了出去。
“夏云!”
“对不起。”
王知予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夏云。对不起。”
夏云转过身。
她赤著一只脚,辫子散了半边,妆被眼泪冲花了一道。他看了她一会儿,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的眼角。
王知予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抖得很厉害。
“我不想的。”
声音闷在他衬衫的前襟里,发著抖,“不想这样的。”
夏云的手放在她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