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粗暴地推开。
老周连外衣都没脱,大步走进办公室,指著坐在沙发上的林渊开腔:“你小子胆子真大!白纸黑字的东西,看都不看就敢落笔?”
林渊把手里的样刊合上,搁在茶几上站起身,拿过老周放在办公桌上的茶缸,拎起暖水瓶续上热水。
“周主编,喝口水润润嗓子。”林渊把茶缸递过去。
老周哪喝得下。
“三十天,三十万字全稿,还不要修改余地,咱们上海出版界这么多號人,谁敢打包票说能做到?老程那是用话诈你,你想都不想往坑里跳。到时候拿不出稿子,他可不管你是不是天才,说退就退!”老周语速极快,吐沫星子直飞。
林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气急败坏的老周。
这位老编辑是实打实地替他捏了把汗,这种维护的心思在文人圈子里不多见。
“您觉得我被他將了一军?”林渊反问。
老周瞪大眼睛:“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大便宜。”林渊拉过椅子坐下,伸出两根手指,“他不逼我这一下,第一部连载的头版头条,他起码要卡我两个月走流程,现在协议签了,他为了验证我的成色,下一期就得把我推上去,一个月的时间换两个月的档期,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老周一时语塞,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把茶叶梗吐回杯子里。
“帐是这么算,前提是你拿得出质量过关的第二部,你当三线建设是写日记?没半年的田野调查,你连兵工厂的图纸都画不出来!”
“构思早已经弄好。”林渊伸手手指,指著自己脑袋,“从五十年代的瀋阳,到六七十年代的西南大山,再到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一百二十万字的完整架构,连同每代人的台词,全在里面存著呢,回北京不是去现编,只需要把它们给打才出来就行。”
听到这番话,老周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林渊没有去强调自己有多拼命,只是把底牌亮在明面上,那些史料闭著眼睛就能倒背如流。
老周放下茶缸,长嘆一声,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老程刚才说,你是早就把底稿刻在脑子里了,我还当他替你吹牛。照你这么说,这事还真有谱?”
“下个月拿稿子来,您二位再验货。”林渊態度坦然,“您顶著压力把我领进老程的办公室,这份人情,我林渊记在心里。我不会砸了您引荐的招牌。”
老周摆了摆手,拉过椅子坐下。
“行了,收起你那套场面话。既然稿子没问题,那咱们聊点实际的。你一个大一学生,搞这么大阵仗,这学还上不上了?”
“上。”林渊回答得乾脆,“人大中文系的文凭好歹是一块敲门砖。不过,我平时得分出大半时间用来盯中关村的市场和搞剧本,课没法全上。”
“那你的期末考试怎么办?”老周指著林渊,“北京那边本来就对你有意见,你要是掛科,他们借题发挥,直接把你开除。”
“辅导员好说话。”林渊倒是不急,“只要我把文章发在《收穫》头条上,给学校长脸,平时点名这事,辅导员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於考试,死记硬背的东西,我考前熬两个通宵也就对付过去了。”
老周被这话气笑了,手指隔空点了点他。
“你小子,算盘打得比南京路上的老裁缝都精,也罢,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也懒得多费口舌。”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走,去招待所放行李。晚饭我安排了本帮菜,到了饭桌上,咱们只谈风月,不谈稿子。”
车子停在外滩的一家老字號菜馆前。
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能將对面的浦东尽收眼底,红烧肉,油爆虾,响油鱔丝,几道地道菜端上桌。
老周起开一瓶黄酒,给两人倒上。
林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咽下饭菜,转头看向窗外,黄浦江水静静流淌,只有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九八年的浦东,大片农田和荒地交织,远没有后世那种超级大都市感觉。
林渊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
“周主编,冒昧问一句,您在出版社干了这么多年,家里存下多少家底了?”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交浅言深是饭桌大忌。
老周夹虾的筷子停住,抬头打量了林渊几秒,还是开了口。
“你小子,盘算完老程的头版,又来打探我的家底?我一个拿死工资的,加上平时的审稿费和一点散碎稿酬,也就攒了十来万。怎么,你还打算找我拉赞助去北京拍电影?”
“拍电影用不著您那点养老钱。”林渊放下酒杯,拿过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身体往前倾了倾。
“既然您拿我当半个自己人,那我也交个底,这十来万,您別放在银行里吃利息,全取出来,明天去江对面,买房子。”
老周笑出了声,连连摆手。
“买浦东的房子?寧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这句上海老话你没听过?那边全是农田和泥巴路,连个像样的菜市场都没有,十万块丟进去,买一堆砖头放著生霉?”
林渊没有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话是对的,但要分时候。”林渊指著江对岸。
“周主编,今天是九八年,您在体制內,总听到过一点风声吧。国家要全面取消福利分房了,这个口子一开,房子就不再是单位分配的指標,而是流通的商品。”
老周神色微变,这个政策风声確实在传,但他没把这跟浦东的泥巴路联繫起来。
“商品怎么了?”老周反驳,“就算可以买卖,大家也是抢浦西的老洋房和新村公寓,浦东那地方,倒贴钱都没人愿意去住。”
“因为他们看的是现在,我看的是十年后。”林渊端起茶壶,给老周倒满茶水,“您真以为陆家嘴那个金融贸易区的规划,只是画在图纸上的几根线条?”
林渊將茶水杯推过去。
“我给您算笔帐,国家要拉动內需,基建是唯一的出路,浦东的政策红利这几个月就会见真章,外资企业,跨国银行,合资厂,这些大机构进驻,第一件事就是找办公楼。高管和外籍员工要住高级公寓。浦西的旧改拆迁成本太高,阻力太大,一张白纸好作画,浦东就是那张白纸。”
老周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黄酒都忘了喝。
林渊接著分析:“现在去买那些靠近江边的便宜小区,一平米不过两三千块。你手里这十万块,全款买不了一套大的,但要是胆子够大,把槓桿拉满,去付三四套小户型的首付,三年后翻倍,十年后暴涨十倍几十倍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渊没把底牌全漏出来,他清楚后世浦东江景房涨到十几万一平米的疯狂景象,但此时说出来,老周只会当他是疯子。
他要报恩,老周顶著压力护他,这份情,用几句客套话还不清。
带老周上车,才是最实在的感谢。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林渊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完全是从宏观经济和政策导向上剖析出来的,一个大一学生,不光能写歷史巨著,还能把经济帐算得这么明白,这远超出他的认知。
老周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指著林渊。
“你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你今天让我买房,明天是不是还要拉我去炒股?”
“炒股散户当炮灰,买房跟政策最稳妥。”林渊靠在椅背上,“言尽於此。这钱是您的,怎么花您自己定,但我话放在这,三个月后,如果浦东的房价没动静,您再来笑话我不迟。”
老周不作声,看著窗外那座孤零零的东方明珠塔,脑子里迴响著林渊刚才的话,在这个新旧交替的节点,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如今被一语点透。
晚风吹过江面,带来些许凉意。老周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端起酒杯。
“行,借你吉言。明天我就去江对岸转转,就当是消食了。”
两人碰杯。
吃完晚饭,林渊谢绝了老周送他去招待所的提议,沿著外滩走了一段,看著江面上穿梭的船只,想了想,自己明天不如也去浦东看看房子,说不定就遇到合適的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