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包间在二楼靠里。
窗户朝著后院，能看见一棵刚冒芽的梧桐树。
桌子不大，四个人坐正好。
陈江海和楚辞还有小张跟著周主管坐下。
老朱亲自端菜。
第一盘是清蒸黄花鱼。
用的是普通高档那档，鱼皮完整，葱丝铺得很少，热油一浇，香气清清亮亮。
第二盘是青椒肉丝。
第三盘是炒鸡蛋。
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小张坐在椅子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老板，我真能坐这吃？”
周主管说：“你鱼送得稳，坐得。”
小张咧著嘴笑。
“我回去能跟王经理吹一年。”
陈江海说：“吹可以，別把价乱说。”
小张连连点头。
“明白。”
周主管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楚辞碗里。
“你先尝，看看老朱这回蒸得怎么样。”
楚辞端起碗接下。
她尝了一口。
“比刚才那条火候稳。”
老朱站在门口，听见这话鬆了口气。
“这回我看著尾根，没让皮翘。”
楚辞说：“葱丝可以再细一点。”
老朱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尷尬。
周主管笑出声。
“老朱，听见没？”
老朱苦著脸。
“听见了，葱丝再细一点。”
楚辞有些不好意思。
“我隨口说的。”
周主管说：“你隨口说得对。”
陈江海夹了一块鱼背肉。
鱼肉入口清鲜，比在后厨试的那条更完整。
他点了点头。
“金陵饭店的手艺確实好。”
周主管说：“总算听你夸一句。”
陈江海说：“该夸就夸。”
小张也夹了一块，吃完眼睛亮了。
“这鱼跟咱县城饭店吃的不一样。”
周主管问：“哪里不一样？”
小张想了想。
“更嫩。”
楚辞说：“火候好。”
小张又夹了一小块。
“嫂子说得对。”
周主管看著陈江海。
“你下一趟如果真有两千斤，准备怎么分？”
陈江海放下筷子。
“顶尖先给金陵饭店，数量你开。”
“我开多少？”
“你先说你三天內能用多少。”
周主管想了想。
“如果这批今天上桌反应好，三天內金陵饭店自己能用五百到八百斤。”
“军区后勤呢？”
“那边不能今天说，得先送样。”
“多少样？”
“一百斤到两百斤。”
“从今天这批里调？”
周主管摇头。
“今天这批我留饭店试，军区那边下次给。”
陈江海说：“可以。”
楚辞问：“军区那边验货標准是不是更严？”
周主管说：“严。”
“要不要提前分得更细？”
“要。”
“那下次出货前，我们在码头就单独分军区样。”
周主管看向她。
“你愿意按军区標准分？”
楚辞说：“標准清楚就能分。”
周主管说：“军区食堂不看摆盘到你说的程度，但看安全和稳定。”
陈江海接话。
“鱼新，来源清楚，运输清楚，帐目清楚。”
周主管点头。
“对。”
楚辞拿出纸条。
“周主管，你说，我记一下。”
周主管笑出声。
“吃饭还记？”
楚辞说：“怕忘。”
陈江海说：“她记性好，但做帐习惯写下来。”
周主管放下筷子。
“行，我说。”
楚辞拿铅笔。
周主管说：“军区那边第一要鱼源清楚，最好每批写明捕捞日期和入库时间和出库时间。”
楚辞写下。
“第二要数量稳定，一次送多少就多少，不能短斤少两。”
楚辞继续写。
“第三就是不能有异味，不能有明显破肚，不能混坏鱼。”
“第四就是票据后面得补，至少要有收货条。”
楚辞抬头。
“票据怎么补？”
周主管说：“这个我跟王德发或者老朝奉再想办法，私人货源现在麻烦，但也能走。”
陈江海说：“饭店先收，后勤从饭店调？”
周主管看他。
“你脑子转得快。”
“这样手续顺些。”
周主管点头。
“可以这么走，但量大以后还是要有个名头。”
“什么名头？”
“南湾村船队供货，或者掛靠某个集体名义。”
陈江海想了想。
“这个回去跟村长商量。”
楚辞看他。
“陈富贵叔？”
“嗯。”
周主管说：“你们村长靠得住？”
陈江海说：“现在靠得住。”
周主管听出这话里有別的意思，但没问。
小张一边吃鱼一边听，越听越明白这顿饭不只是饭。
周主管继续说：“还有一件事，送货时间要固定，最好早上八点前到。”
陈江海说：“今天七点四十到城，八点一刻到后厨。”
“以后还按这个时间。”
“可以。”
楚辞问：“夏天呢？”
周主管说：“夏天必须加冰，最好有棉被或厚麻袋，车斗要遮阳。”
陈江海说：“三月先用麻袋，四月以后再想遮阳棚。”
小张说：“拖拉机斗子能搭竹架，盖油布。”
陈江海看他。
“你会搭？”
“我们粮站拉粮怕雨，就这么搭。”
楚辞低头写下。
“竹架加油布。”
周主管看小张。
“你这司机也有用。”
小张不好意思。
“我就隨口说。”
陈江海说：“隨口说得对，回去让王德发帮忙弄块油布。”
周主管吃了一口青椒肉丝。
“陈江海，你这趟回去以后，王德发肯定要问价。”
“会问。”
“你说吗？”
“说。”
“你不怕他心里不舒服？”
“他走县城线，金陵走省城高端线，不衝突。”
周主管说：“如果他以后也要顶尖货呢？”
“他可以要，但省城优先。”
周主管点头。
“这话我爱听。”
楚辞把纸条收好。
周主管问：“你不吃了？”
“吃。”
她夹了一块鱼尾肉，低头慢慢吃。
陈江海看她。
“累不累？”
“不累。”
“从两点到现在。”
“坐著吃饭就不累。”
周主管说：“你们凌晨两点起？”
楚辞点头。
“两点起，三点拖拉机出发。”
“孩子呢？”
“送到大柱家。”
“小宝没醒？”
“抱过去的时候没醒。”
周主管说：“你们做生意，孩子也跟著折腾。”
楚辞说：“他等冰糖葫芦。”
周主管笑出声。
“等会儿我让前厅给你们找糖葫芦。”
陈江海说：“不用，我们自己买。”
“金陵饭店还差你一根糖葫芦？”
陈江海说：“这是答应孩子的，得自己买。”
楚辞点头。
“他说省城山楂更大。”
周主管笑出声。
“行，自己买。”
吃到一半，老朱又端了一小碟鱼片进来。
“周主管，这是刚才剩的鱼片，我拌了点盐和葱油。”
周主管看楚辞。
“尝尝？”
楚辞尝了一片。
“葱油香，但鱼本味少了点。”
老朱捂了下额头。
“嫂子，我就知道。”
周主管笑出声。
“老朱，你以后见她绕著走。”
老朱说：“绕不过，她的鱼还在我冷藏间。”
陈江海说：“老朱师傅，今天麻烦你了。”
老朱摆手。
“別叫师傅，我就是炒菜的。你们这鱼好，我也高兴，厨子都喜欢好料。”
周主管点头。
“这话实在。”
饭快吃完的时候，前厅服务员敲门进来。
“周主管，马同志那边三百斤挑完了，他问什么时候结帐。”
周主管说：“让採购室按九毛结，手续走正常。”
服务员点头出去。
周主管看陈江海。
“看见没有，省水產公司也能压价。”
陈江海说：“货不行就该压。”
周主管问：“如果以后你的货不行呢？”
陈江海说：“你也该压。”
楚辞补了一句。
“但如果是顶尖，就不能压。”
周主管笑出声。
“你们两口子把路都堵住了。”
陈江海说：“路堵住，规矩才稳。”
周主管放下筷子。
“下午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去车站了。”
陈江海说：“不用送。”
“钱收好，收货条收好。”
“收好了。”
“要不要老朱给你们拿两条瑕疵鱼带走？”
陈江海摇头。
“不拿。”
周主管问：“为什么？”
“我们坐班车，带鱼麻烦。”
楚辞说：“还要买糖葫芦。”
周主管说：“那给孩子带点点心。”
陈江海刚要拒绝，周主管说：“这个別拒绝，算我给小宝的见面礼，不走帐。”
楚辞看向陈江海。
陈江海想了想。
“那谢谢周主管。”
周主管对服务员说：“去拿一包桃酥，包好。”
服务员应声出去。
小张吃完饭，擦了擦嘴。
“陈老板，那我等会儿就开拖拉机回？”
“嗯，你回去跟王德发说，货卖成了，价钱我回头当面讲。”
“好。”
周主管说：“你告诉王德发，改天我去县城，让他请我吃饭。”
小张咧著嘴笑。
“王经理听了准高兴。”
饭后，几个人下楼。
老朱把桃酥用油纸包好递给楚辞。
“嫂子，给小宝。”
楚辞接过。
“谢谢。”
老朱说：“下回你来，我把葱丝切细。”
楚辞笑了一下。
“好。”
陈江海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十二点四十。
还有时间去买糖葫芦，再去汽车站。
周主管把他们送到后厨通道口。
巷子里，拖拉机还停著。
小张去发动。
陈江海和楚辞站在巷子口。
周主管说：“三月下一趟，提前通知。”
陈江海说：“最迟出海当天晚上。”
“好。”
周主管伸出手。
陈江海握了握。
周主管又看向楚辞。
“楚辞，下回你还来？”
楚辞说：“来。”
“带镊子？”
“带。”
周主管点头。
“那我后厨的人要紧张了。”
楚辞说：“我只看鱼。”
周主管笑出声。
“对，你只看鱼。”
拖拉机突突响起来。
小张探头。
“陈老板，我先走？”
“走，路上慢点。”
“好嘞。”
拖拉机驶出巷子。
陈江海和楚辞没有上车。
他们要去车站。
周主管看著两人走出巷子，忽然说了一句。
“陈江海。”
陈江海回头。
“灰棉大衣的事，老朝奉会问，我这边也留意。”
陈江海点头。
“谢了。”
周主管摆摆手，转身回了后厨。
楚辞把桃酥抱在怀里，帆布包压在胳膊下。
陈江海说：“走，去买糖葫芦。”
楚辞看了看他。
“钱在我包里。”
“我知道。”
“买一根还是两根？”
“一根给小宝，再买一根路上你吃。”
楚辞说：“我不吃。”
陈江海看著她。
“你上回也这么说。”
楚辞没再说话，抿了抿唇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