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把第三筐的麻袋掀开,手探进去摸碎冰。
邦硬。
她拎出一条,拿手掌平平托著,翻过鱼肚。
白净,没红印,没压痕。
鱼鳃盖翻开一线,鲜红。
她把鱼搁回筐里,走到第四筐。
同样的动作,掀麻袋,摸冰,拎鱼,翻面。
没半点走样。
陈江海站在两步开外,胳膊抱在胸前。
他没催,也没插嘴,就那么看著楚辞一筐一筐地走。
大柱杵在船头,光膀子上的汗还没干透,嘴巴张了好几回,到底没敢吱声。
李婶站在栈道上,脖子伸得老长,手里攥著镊子,手指捏得发紧。
楚辞走到第七筐,停了。
她蹲下身,从筐底掏出一条,举到眼前,斜著对著日头看了两秒。
“这条背上第三排鳞,有两片翘了。”
陈江海凑过来瞅了一眼。
那两片鳞翘起来的弧度,比一粒芝麻还小。
“网里挤的?”
“不是,是装筐的时候磕的。”楚辞拿指腹顺著鳞片根部一顺,“鳞根没断,翘上来的,回头拿镊子夹一下就平了。”
她把鱼搁回去,站直身子。
“谁装的这筐?”
大柱脖子一缩,赶紧接话:“我装的。”
“鱼往筐里码的时候,鱼背朝上还是朝下?”
大柱想了想:“朝上。”
“朝上就对了,但你码第二层的时候,是不是直接搁上去的?”
大柱乾笑了一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嫂子,我当时赶著装,手底下快了点。”
楚辞看著他,没发火:“第二层往上码的时候,先在底下鱼身上铺一层碎冰再放。冰垫著,上头的鱼压不到下头的鳞。”
大柱连连点头:“记住了,下回我注意。”
“不是下回。”楚辞扫了眼甲板上堆著的剩余鱼筐,“待会儿卸鱼的时候,每一筐都照这个规矩来。”
“好!”
楚辞转身,继续往后走。
第八筐,第九筐,第十筐。
每一筐掀开,手探冰,拎鱼,翻面,看鳃,看眼,看鳞。
动作不快不慢,跟上趟在码头验鱼时一个节奏。
陈江海跟在后头,目光一直跟著她的手转。
走到第十五筐的时候,楚辞停下脚,回头看他:“两网分开装的?”
“分开的。头一网二十三筐,第二网十八筐。”
“第二网的品相比第一网好。”
陈江海点头:“第二网拖行距离短了,鱼群没怎么挤压,鳞片全贴在肉上。”
楚辞把手从筐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第二网的鱼,单独分一批。”
陈江海看著她:“你打算怎么分?”
楚辞站在甲板正中间,瞅了眼左右两侧堆成小山的鱼筐:“四档。跟上趟一样。”
她竖起四根手指:“顶尖,普通高档,瑕疵,军区標准。”
陈江海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第二网十八筐,品相绝了,顶尖占比起码九成往上。从里头挑军区標准的样品,比上回更好选。”
“军区那一百斤,你打算从第二网里出?”
“对。第二网鳞片全贴肉上的,拿去给验收官看,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陈江海手指在船舷上叩了两下:“行,你定。”
楚辞把围裙带子重新紧了紧,扭头冲栈道上喊了一嗓子:“李婶!”
李婶几步跑到跳板边上,脚尖刚搭上去又缩回来,不敢上船。
“来,上来。”
李婶攥著镊子,踩著跳板上了甲板,一脚踩歪差点崴脚,被大柱一把扶住了胳膊。
“谢谢。”
楚辞走到她跟前,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镊子上:“磨了?”
李婶赶紧把镊子举起来:“磨了,昨晚用萝卜练了一个钟头,尖头磨圆了。”
楚辞接过来看了眼,拿大拇指颳了刮镊子尖。
没毛刺。
她把镊子还回去:“待会儿卸鱼下船,先在码头上摆开。你站我右手边,我分出来的顶尖和军区標准你不用碰。普通高档的,我递给你,你接著往筐里码。”
“好。”
“码的时候,鱼背朝上,一层冰一层鱼,筐边留一寸空隙,不能挤。”
“一寸,我记著了。”
“还有,翻鱼的手法。”楚辞伸出右手,手掌摊平,五指张开,“手掌托鱼肚翻,不碰鳃。上回我说过,你做一遍给我看。”
李婶赶紧把镊子夹在腋下,两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她弯腰从最近的筐里捞出一条黄花鱼,右手掌心稳稳兜住鱼肚,五指撑开,手指尖离鱼鳃一寸远,手腕一转,把鱼翻了过来。
楚辞盯著她的手:“鳃没碰著?”
“没碰。”
“再翻一遍。”
李婶又翻了一遍,这回更稳了,手掌没晃。
楚辞点了下头:“行,比上回有长进。”
李婶咧开嘴笑了,赶紧把鱼放回筐里。
楚辞转身走到船舷边,冲大柱招了招手:“大柱,卸鱼。”
大柱脆生生应了一声,招呼铁牛过来搭把手:“怎么卸?”
楚辞指了指栈道靠內侧那块平地:“先把第一网二十三筐搬到那边,排一排。第二网十八筐搬到右边,跟第一网隔开两步远。”
“隔开?”
“分开放,分开分。”
大柱一拍大腿,搂起第一筐的麻绳扣就往肩上扛。
铁牛从绞盘后头翻出来,两步跨到船尾,一手一筐往跳板上递。
两人配合默契,筐子一个接一个往栈道上搬。
碎冰从筐缝里往下滴水,在甲板上淌出一条条亮闪闪的水线。
陈江海站在船头,看著楚辞指挥卸鱼,笑了笑。
她站在那儿,灰棉袄洗得发白,头髮扎得隨便,脚底下踩著那双右后跟快磨穿的旧皮鞋。
可她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乾净利落,没半句废话。
谁站她跟前都得听著。
大柱听。李婶听。铁牛听。
他陈江海也听。
楚辞回过头,瞧见他杵在那不动弹:“你还愣著干什么?”
“看你指挥呢。”
楚辞白了他一眼:“去辅船上看看老憨那边的筐卸了没,別光在我这儿站著。”
陈江海笑了一声,跳过船舷,踩著石浦07號的甲板往后头走。
老憨正撅著屁股,把辅船上的鱼筐一个个往过道上递:“海哥!”
“你这边还剩多少?”
“七筐,马上搬完。”
“搬完了全送到栈道右边那块空地上,跟楚辞號上卸下来的第二网放一块儿。”
“成!”
陈江海又转去三號辅船和四號空船查看了一圈,確认所有鱼筐都在卸,没一筐落下。
他回到栈道上的时候,楚辞已经蹲在第一网的鱼筐前面了。
面前摊著一块破旧的帆布,帆布上摆著四个空筐。
每个筐口压著一张折成长条的纸条,上面分別写著四个字。
顶尖。高档。瑕疵。军区。
楚辞的字不大,但笔画规矩,日头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李婶蹲在她右手边,镊子別在腰间的围裙带上,两手搓了又搓,大气不敢喘。
楚辞从第一筐里拎出第一条鱼。
手掌托著鱼肚,翻面,看眼,看鳃,看鳞,看尾。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顶尖。”
鱼轻轻放进左边第一个筐。
第二条。
“顶尖。”
第三条。
楚辞停了一下,拿指腹在鱼腹右侧蹭了蹭:“这儿有道浅印,草绳勒的。”
她把鱼递给李婶:“高档。”
李婶双手接过去,手掌稳稳兜著鱼肚,稳稳放进第二个筐。
第四条。
楚辞手上的动作停了,把鱼举到眼前,凑到日头底下细看:“尾鰭有冻裂纹。”
“瑕疵。”
第三个筐。
分鱼的速度不快,一条一条,稳扎稳打。
日头往西偏了一寸,楚辞的影子拉长在帆布上。
陈江海蹲在两步外,手肘撑在膝盖上,看著她的手一条鱼一条鱼地过。
栈道上安静得只剩碎冰化水滴在石板上的响声。
滴答。
滴答。
第一网二十三筐,两千三百斤鱼。
一条一条,全得从楚辞手里过。
她说顶尖就是顶尖,说瑕疵就是瑕疵,没人吭声,没人敢驳。
这个码头,这堆鱼,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