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副总搁下茶杯,瓷底碰著木桌面,发出一声响声。
“价格。”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陈老板,你卖给老周一块五。卖给我们省水產公司,总不能也照这个数吧?”
陈江海没动弹,两手搭在腿上。
他等了两秒才开口:“那按您的规矩,多少合適?”
“省水產公司走的是量。一次吃你五百斤,或者一千斤,胃口比金陵饭店大得多。量大价低,这是行规。”
楚辞低著头,看著面前那杯热茶冒出的白气,没出声。
吕副总抬起右手,比了个数:“一块二。”
屋里静了三秒。
周主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权当没听见。
陈江海开口了:“吕总,一块二,我不卖。”
吕副总掀起眼皮:“不卖?”
“不卖。”陈江海语气挺稳,“吕总,我给您算笔帐。这批鱼,从码头到省城,四个钟头的拖拉机。油费、冷库租金、碎冰消耗、人工,每斤的成本摊下来三毛五。一块二减去三毛五,净利八毛五。”
吕副总靠著椅背听著。
“金陵饭店一块五收我的顶尖档,每斤净利一块一毛五。中间差了三毛。”陈江海比划了三根手指,“吕总,这三毛钱,我愿意让,我媳妇不答应。”
吕副总转头看向楚辞。
楚辞抬起眼。
“吕总,我说句实在话。”
吕副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讲。
“量大价低,这道理我懂。可您想想冷藏间里那两批货的品相,您在省水產公司这么多年,见过几回?”
吕副总没接腔。
楚辞继续往下说。
“马立新上回往饭店送的那批统货,我亲眼瞧了。掉鳞、眼浑、肚子带黄水印,起码是捕捞超过两天的压仓货,周主管顶多给九毛。”
“那是马立新办事不牢靠。”吕副总回了一句。
“行,那我换个说法。”楚辞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省水產公司自己的採购渠道,能找到这品相的货吗?鳞片百分百完整,鱼眼全透亮,鳃盖全正红,鱼腹全白净,个头统一误差不超一两。您能找到吗?”
吕副总没吭声。
“找不到。”楚辞替他答了,“省里的渔船用大拖网,一网下去几千斤,鱼挤鱼,鳞碰鳞,上岸时品相早废了一半。我们的鱼,是四百米慢速拖行,起网压著速度收。寧可少捞,绝不毁品相。这番功夫,您拿一块二买,亏了我们。”
吕副总笑了笑:“楚辞同志,你倒是会算帐。”
“会算帐才能做长久买卖。”楚辞没退半步,“吕总,货您看了,好坏您心里有数。前几天省机关的宴席用了我们四筐鱼,省里领导吃完专门打电话来问。就冲这个,一块五不贵。”
吕副总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省机关宴席。省里领导。他听过这事。金陵饭店的货上了省机关的桌子,圈子里早传开了。但他確实不知道,那批鱼是眼前这对夫妻供的。
他把茶杯放回原处,身子往后一靠:“一块五,一分不让?”
陈江海接了话茬:“吕总,这品相就值这个价。您要是觉得贵,咱们不强求。金陵饭店的单子够我们吃的,军区那边也在走流程,这货不愁卖。”
吕副总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的意思是,省水產公司要不要这批货,对你没影响?”
陈江海摇头:“有影响。您的渠道遍布全省,跟您合作,我们的路更宽。但路宽,不代表我们得贱卖。”
吕副总哼了一声:“陈老板,你一个渔民,胃口挺大。”
陈江海没恼:“吕总,我说句得罪人的话。”
“讲。”
“您今天来之前,马立新跟您报的信是什么?两千斤是吹牛,品相不可能那么好,老周收了好处帮著吹。”陈江海往前凑了凑,“您进冷藏间看了,两批货摆在那儿,左右各三排,快四千斤。品相您亲眼验的。马立新的话,哪句是真的?”
吕副总没作声,腮帮子隱隱咬紧了。
陈江海没停:“吕总是明白人。马立新看不出好坏,您看得出来。这批货值多少钱,您心里有本帐。一块五,是我媳妇定的底线。低於这个数,一斤都不出。”
会客间里安静下来。
周主管盯著杯口的热气,权当自己是个摆设。
吕副总大拇指慢慢搓了两下,转头看向楚辞:“楚辞同志,你男人嘴硬,你呢?”
楚辞直视著他,语速不快不慢:“吕总,我比他更硬。”
吕副总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一块五是底线。”楚辞把帆布包搁在桌面上,两手交叠放好,“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个条件。”
吕副总问:“什么条件?”
“量。”楚辞竖起一根手指,“您要是一次吃一千斤以上,我给您统一按顶尖档走。不分档,全是顶尖品相,全按一块五结。省去分档的功夫,也省去您挑挑拣拣的麻烦。”
吕副总搓动的手指停了。
一千斤以上。全顶尖。不分档。一块五。他飞快盘算。省水產公司往下游铺货,价格在两块到两块五。按一块五收,转手净赚五毛到一块。一千斤就是五百到一千块的利润。不用挑,全是顶尖品相。
“全顶尖,你能保证?”
“我保证。”楚辞答得乾脆,“每一条鱼从我手里过。达不到顶尖標准的,我自己剔出去。您要是验货时挑出一条不合格的,整批退回来,分文不取。”
吕副总盯著楚辞看了很久。
屋里只剩茶杯上的热气在往上飘。
吕副总终於动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撑在桌沿上:“一块五,全顶尖,不分档,量在一千斤以上。”
楚辞点头:“这条件,只在春汛期內有效。秋汛另议。”
吕副总笑了笑:“楚辞同志,你做起买卖来,比你男人还狠。”
楚辞接得利落:“我们的货,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