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
孙连城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著冷峻的剖析。
“我们下到生產车间实地调研时,发现的问题更为赤裸。”
“大风厂的生產设备,绝非帐面上所呈现的全是几十年折旧殆尽的老古董。”
“恰恰相反,有好几条核心生產线,引进的都是国外先进设备,放在国內市场,绝对称得上一流水准。”
“然而这些设备外壳却被刻意做旧,企图矇混视听。”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篤定:
“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跟蔡成功脱不了干係。”
“他是大风厂的前任老厂长之子,本身又是不遗余力推动大风厂私有化、並谋求个人承包的头號人物,这才是真正的家贼难防。”
李昭明缓缓靠向椅背,眼神里凝结著严肃。
“这种行为,严重扭曲、背离了中枢关於推动国企改革的根本初衷。”
他的视线沉稳地落在孙连城脸上。
“连城同志,你放心。”
“等我回到帝都,会儘快將此次调研发现的核心问题整理成详实报告,如实上报给上级领导。”
“中枢计委层面,也必然会依据此类案例,进一步严格规范国企改革的章程与监督机制。”
“绝不能让这些硕鼠的图谋得逞。”
孙连城对上李昭明坚定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后续大风厂改革的具体推进事宜,我会持续密切关注。昭明同志,”
他郑重承诺道。
“如果你在整理报告或后续跟进中需要我提供任何补充资料或地方层面的信息支持,隨时联繫我。”
李昭明脸上露出一抹带著讚许和信任的淡笑。
他站起身,隔著堆满文件的桌子,向孙连城伸出了手。
“一定。”
两人的手有力地握在一起,这份在严谨调查中建立起的默契与责任感无需更多言语。
至此,本次针对京州大风服装厂的国企改革调研工作,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中,正式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在厂长办公室內,蔡成功正心神不寧地踱步,窗外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他心坎上。
隔壁的工会办公室里,郑西坡更是坐立难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两人都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惴惴不安中,目送著那辆载著孙连城和李昭明的黑色轿车驶离厂区,消失在街角。
傍晚时分,京州招待所附近一家颇具当地特色的餐馆包间內,暖黄的灯光碟机散了窗外渐沉的暮色。
李昭明推门而入时,祁同伟已坐在桌旁等候。短短数日之別,祁同伟的脸色虽然依旧残留著几分苍白,像大病初癒,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被重新点亮,褪去了彷徨与迷茫的灰翳,重新焕发出一种沉静而坚定的神采。
李昭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著这位仿佛挣脱了无形枷锁的同窗好友。
祁同伟提起茶壶,为两人面前的杯子注入清澈的茶汤。
“看来同伟,”
李昭明將茶杯轻轻推向祁同伟,嘴角带著欣慰的弧度。
“你已经重新校准了人生的罗盘,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祁同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嘴角牵起一个混杂著苦涩与释然的弧度。
“昭明,你是对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在感情这道命题上,你一向比我更冷静,也更理智。”
“如果不是那次在岩台,你执意要我直面那两点確认,听取你那近乎冷酷的建议,”
他摇了摇头,眼神投向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仿佛又看到了电话听筒里映出的自己仓惶的影子。
“我想我可能永远都困在自欺欺人的迷宫里,不可能真正明白什么叫一厢情愿。”
祁同伟的语调变得悠远,沉浸在那段最终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回忆里。
前几日,他拨通了陈阳在北京的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向她坦诚了自己在岩台的真实困境,並用尽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她是否愿意捨弃帝都的一切,来到岩台这个偏远小城。
电话那端传来的並非想像中的坚定回应或是温言抚慰,而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淹没了他残存的希望。
最终,他只等来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身不由己”。
那一刻,祁同伟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恋人心目中的真实分量,也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自欺的幻想。
隨后,他当机立断,在电话里平静而坚决地提出了分手。
经歷了几日独自舔舐伤口、收拾心碎的沉寂后,今天,他踏上了开往京州的汽车。
李昭明安静地听著,看著祁同伟眉宇间那深刻的伤痕与最终显露的决绝。
他没有安慰,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澄澈地看向祁同伟。
“老同学,人生的道路漫长,沿途的风景固然值得驻足欣赏,但若不坚定地向前迈步,又怎能领略到攀登至顶时,那豁然开朗、气象万千的巔峰美景呢。”
李昭明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
“关於你工作调动的事情,已经敲定落实。”
“明天,公安部的正式调动命令就会抵达岩台市委组织部和你们单位。”
“我这边大风厂的调研任务正好也结束了,明天会隨调研组搭乘专机返回帝都。”
李昭明举起酒杯,杯壁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下次我们再见,就是在帝都宽广的天空下了。”
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仿佛要將京州温润的空气连同崭新的希望一同吸纳。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微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却重逾千钧:
“帝都再见。”
无需更多言语,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吟。
杯中清冽的酒液荡漾,映著两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一切尽在这无声的约定与奔赴之中。
转过天来,上午的阳光穿透薄云,洒在京州机场的停机坪上。
中枢计委调研组的成员陆续登上等候的专机。
李昭明的位置紧挨著长期规划司司长张秉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