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噹作响,他脸色铁青,指著曹闯厉声道:
“假护照!使用假护照潜逃!你们公安厅是干什么吃的!”
“出入境管理机构也是你们公安厅负责的吧。”
“你们公安厅就眼睁睁地看著这么一个违法乱纪的官员,拿著假护照,从容不迫地登机,潜逃出国,你们公安厅的工作也太不负责任了!这是严重的失职瀆职!”
眼看著沙瑞金又想故技重施,將李达康成功出逃的责任扣到公安厅头上以推卸自身责任,李昭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身旁的高育良。
高育良心领神会,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
“沙书记,您这话认识就不够好。”
他语气平和,带著一种探討问题的客观。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手握实权。”
“他如果想绕过公安厅下属的出入境管理机构的常规限制,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给自己弄几本足以乱真的假护照,这对他来说,恐怕真不是什么难事。”
“这本质上,不是公安厅日常监管一时疏忽、不力的问题,而是我们现行的某些规则,特別是对高级领导干部出境行为的动態监控机制,本身就存在缺陷和漏洞的问题。”
“您以此问罪公安厅具体执行层面,怕是有点以偏概全,抓错了重点吧。”
高育良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投向坐在对面、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的田国富:
“相比之下,我更想知道的是,在上次我们五人小组会议后,已经非常明確地做出了决定,要向中枢纪委匯报,对李达康实施双规。”
“在这个空档期里,按照组织程序和职责分工,是由纪委的同志负责监控李达康的动向,確保他在组织审查前不会脱控。”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国富同志,”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李达康和他妻子欧阳婧这两个大活人,是怎么在你们省纪委同志们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如此周密的潜逃准备,並最终成功脱身的。”
“你这个纪委书记,是不是应该向钟书记代表的中枢纪委,也向我们省委的同志们,好好解释解释这监控是如何失效的?”
田国富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里已经把沙瑞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tm的非要多嘴去针对公安厅做什么。
现在好了,人家抓住话柄,立刻以眼还眼,直接拿我这个具体负责监控的人开刀了!
他强自镇定,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乾涩:
“育良同志,这个……事发確实非常突然。”
“目前,我们省纪委內部也正在紧急调查当天的监控人员安排、工作记录和失职情况。”
“具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责任人是谁,还需要一点时间核实。”
“等有了確切的调查结果,我一定第一时间向省委常委会,向钟书记做详细匯报。”
李昭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田国富身上,语气平缓却带著千钧重压,直接接过了话茬:
“国富同志,你这个说法,恐怕说不过去吧?”
他微微摇头。
“从事发,也就是今早发现李达康失联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小时了。”
“你看,公安厅的同志,在拿到手续后的短短时间內,不仅確认了潜逃事实,连他们夫妻俩的具体潜逃时间、使用的化名、选择的航班、抵达的国家都摸得一清二楚,效率不可谓不高。”
李昭明顿了顿,目光变得更为深邃:
“而监控李达康,这本就是你们省纪委的內部职责,是你们自己系统內的人员在执行。”
“你这个纪委书记,作为第一责任人,六个小时过去了,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人是怎么失职的,监控流程是怎么断掉的,这么点內部情况都还没有搞清楚头绪,你觉得,这合適吗?”
“这仅仅是『需要一点时间』就能搪塞过去的吗?”
李昭明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將田国富逼到了绝境。
田国富脸色由红转白,豆大的汗珠顺著鬢角滚落,嘴唇囁嚅著,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坐在主位的沙瑞金。
沙瑞金感受到田国富的目光,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忽,竟慢慢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会议室装饰考究的天花板吊顶,仿佛在研究上面繁复的花纹,对田国富的窘迫视而不见,一副事不关己、爱莫能助的样子。
一旁的钟正国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重重地摇了摇头。
沙瑞金如此缺乏担当,遇事只想甩锅,关键时刻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这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和警惕。
他开始意识到,钟家这次支持沙瑞金来汉东破局,恐怕是真的捲入了一个不该捲入的、內部倾轧严重且领导者能力堪忧的漩涡。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的钟正国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硬著头皮开口打圆场,试图稳住局面。
“昭明同志的问题,確实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钟正国的声音沉稳,带著纪委领导的威严。
“这次省纪委在监控环节出现如此重大的疏漏,导致关键嫌疑人脱逃,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存在严重的过失。”
他先定了调子,承认了田国富的失职,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昭明同志,我个人认为,眼下当务之急,確实还不是立刻追究省纪委內部具体责任人的时候。”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昭明身上:
“现在最紧迫的,是必须儘快、彻底地调查清楚李达康潜逃事件的整个来龙去脉!”
“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潜逃,动机是什么?是单纯的因为大风厂事件东窗事发,做贼心虚,感受到压力而仓皇出逃?”
“还是——更严重的情况——他提前接到了来自我们內部某些人的通风报信,知道了中纪委专案组即將抵达对他採取行动,才得以从容策划並成功潜逃,这其中的性质,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