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检按附件走,这话听起来公平。
可公平两个字,落到货上,往往比偏心更难。
第一批小掛鉤还没正式排產,附件里的状態就要先定死。轻掛能掛几斤,重掛抽检几只,厨房掛防锈到哪一步,包装用什么袋,返工件如何隔离,每一项都要写。
宋建民写到第三行,额头已经冒汗。
严科长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推回去。
“不够。”
宋建民愣住。
“哪里不够?”
“只写结果,不写依据。以后別人问为什么重掛按这个承重抽检,你拿什么答?”
这一下,会议室里没人笑。
林国强把昨天测试过的重掛拿出来。
“三块砖稳,四块砖开始吃力。”
方技术员补充:“试销批不能按极限写。按安全承重写,抽检超一点。”
老赵立刻不高兴。
“抽检超一点,就容易报废。”
“不超,抽检有什么用?”方技术员回他。
两个人又要吵。
梁主任敲了敲桌。
“写依据。”
於是附件旁边又多了一张依据表。
承重、孔位、防锈、包装四项依据被宋建民併到一张纸上,每一项后面都要能找到样品和记录。
阿標在旁边看著,忽然觉得这些纸像一层一层门。过去南风只要把东西送到门口,现在每往里走一步,都要多一把钥匙。
罗文斌看著越摊越多的纸,神情越来越冷。
“梁主任,这样下去,试销单会拖成大单。”
严科长说:“试销单可以小,责任不能小。”
这一句把他挡了回去。
试销两个字,过去常被人当成藉口。
数量小,先走走看;价钱低,先试试水;责任呢,也想跟著一起变小。可这一次,外宾把抽检写进附件,严科长就等於把“试试水”这条退路堵了一半。
谁想走试销,谁就要先承认它也是合同。
下午,样品仓按两套编號试走一遍。
公司编號找到附件,附件找到样品状態,內部对应表再找到南风原始记录。
第一遍走到竹器样时断了。
宋建民在样品架第三层找了半天,拿出来的不是nf-zq-006,而是一只后来补送的b类改样。
两个竹盒长得太像。
如果只靠公司编號,差点就错。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让阿標把南风副本拿出来。
副本里写得更细:nf-zq-006,盖口顺,底稳,色差可留,套叠组合一號;补送b类改样,盖口修过,底边有旧压痕,不入试销附件。
宋建民拿著两张纸对了半天,脸有些发白。
“差点拿错。”
罗文斌也看见了。
他没有再说內部编號没用。
下午试走编號时,样品仓里站满了人。
老货架靠墙,铁皮牌子上还留著前几年出口搪瓷盆的旧编號,油漆掉了半边。新来的小掛鉤、竹盒、布袋样挤在中间,看起来一点也不气派。
外宾不在场,压力却一点没少。
梁主任让宋建民按外宾可能问的路子走一遍。
“合同编號。”
宋建民报出公司编號。
“样品状態。”
他从附件上找。
“原始记录。”
他再翻內部对应表。
前两步还算顺,第三步就慢了。
不是找不到,而是每翻一页,都要確认nf编號、公司编號、样品状態三处都对得上。阿標在旁边看得心急,却不敢伸手。
林耀东让他別动。
这一步必须让公司的人自己走。
走得慢,才知道以前靠人记有多危险。
到竹盒那一层时,宋建民拿错一只,原文里已经被拦住。拦住以后,梁主任没有马上结束,而是让他从头再走一遍。
宋建民脸上掛不住。
第二遍,他不敢只看盒子形状,先看底部细小炭笔记號,再看副本备註。
麦师傅送来的竹盒每只都有差异,外行看是手工味,仓库看就是麻烦。盖口紧一点、色差深一点、底边旧压痕,稍不留神就会混到一处。
阿標忽然想到一件事,低声说:“东哥,能不能在公司编號旁边加一个状態小字?比如a、b、返、待。”
他说完就后悔。
这种话在外贸公司里说,像一个街边登记员教样品仓做事。
没想到严科长先问:“写在哪里?”
阿標赶紧指货架侧边:“不写合同,不写外发附件,就写仓內籤条。找样时先看状態,不会把补送改样当確认样。”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没有夸,也没有压。
“试一格。”
样品仓找来四张小纸条:確认、待查、返工、展示。
纸条一贴,货架立刻清楚了一截。
罗文斌站在旁边,终於开口:“纸条谁都能换。”
林耀东说:“换条也登记。”
阿標马上把籤条更换栏补到副本背面。
罗文斌没再说。
因为这个口子被他指出来,又被当场补上了。
这才像一条能用的流程,不是摆给外宾看的样子货。
籤条试贴完,样品仓又出了一个小麻烦。
四种籤条顏色不够,仓库小工隨手拿旧红纸裁了一批。红纸太艷,和退回件的红签像极了。
阿標一眼看见,后背发紧。
退回和確认如果靠同一种红,一忙起来就会错。
他没敢直接说小工不对,只把两张籤条並排放到梁主任面前。
梁主任看完,问样品仓:“谁负责籤条顏色?”
小工低头。
过去这类小事没人管,能写字就行。可现在籤条已经连到附件和抽检,顏色就不是小事。
最后定下来:確认用蓝,待查用黄,返工用红,展示用绿。
顏色少一张,也不能临时乱替。
阿標把这四种顏色写进副本,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给一排货架上锁。
锁不响,却能让后面的人少摸错一只盒子。
当天收工前,样品仓小工把四种籤条各裁了二十张,压在玻璃板下。
阿標看见那一叠薄纸,心里忽然踏实。
它们不值钱,却能让確认、待查、返工、展示四条路不再挤到一起。
南风的规矩,开始变成別人手边也能用的小工具。
四种籤条收进铁夹时,阿標还特意把边角压平。薄纸最容易被人轻看,可南风走到这一步,偏偏靠这些不起眼的纸,把一只只样品从混乱里分出来。
第二天再找样,宋建民速度快了许多。不是因为他记熟了货,而是终於知道先看哪张籤条、再翻哪份对应表。流程真正有用时,人会少慌。
因为刚才那一下,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梁主任看著两只竹盒,慢慢说:“內部对应表,必须留。”
阿標低头看蓝皮本,手指轻轻压在nf那串编號上。
他第一次觉得,南风不是靠名字进了公司。
是靠別人差点犯错时,能把错拦下来。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样品仓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门卫老陈探头进来。
“梁主任,外面有人说是南风介绍来的,要交押金排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