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上官桀最近走路带风。
三年前宣室殿那场屈辱,他咽了整整三年。
今天这口毒,他要吐出来,餵给霍光。
未央宫偏殿迴廊。
上官桀拦住刚从尚书台出来的霍光。
“霍大人,走这么急?”
“有事?”
“大事。上官桀凑上前,我那孙女,今年六岁。长得水灵,性子也乖。我想送进宫里,给陛下选个伴读。”
六岁丫头给十一岁皇帝当伴读?
扯淡。
霍光在刘彻身边蹲了二十年,这种弯弯绕绕一闻就知道餿。
伴读是假,塞人是真。
上官安娶的是霍光的长女。这孙女也是他霍光的外孙女。
大汉的规矩,伴读入宫三年,合帝心可直接册封。
上官桀要的不是伴读,是皇后。
这老狗好算计。
孙女当了皇后,上官桀是祖父,霍光是外祖父。两家都是外戚。
朝堂上那帮人会怎么看?
霍光和上官桀联手,架空皇帝,外戚专权。
这顶帽子扣下来,摘都摘不掉。
更毒的是,上官桀明面上抬举两家,暗地里把霍光拖下水。以后这丫头在宫里出任何事,霍光脱不了干係。上官桀还能名正言顺插手后宫。
一石三鸟。
绑住霍光。控制皇帝。扩大上官家势力。
霍光转过身。
“上官大人,皇后之位事关国本,不可儿戏。”
“谁说皇后了?”上官桀满脸无辜,“我说的是伴读。”
“六岁的女娃,给十一岁的天子当伴读。”
“有何不可?宫里缺人照应,陛下年幼,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长公主也是这个意思。”
长公主。盖长公主。
刘彻的女儿。先帝在世时嫁给上官安,后来和离。但跟上官家一直藕断丝连。
上官桀把长公主搬出来,就是告诉霍光,这事皇室宗亲点了头。
霍光反对,就是跟皇室过不去。
霍光捏了捏袖口。
“此事需从长计议。”
“长公主明天进宫面圣,当面提亲。霍大人觉得不妥,大可以在朝堂上驳回。”
上官桀嘴角往上翘。
驳回?拿什么驳?
反对自己的外孙女进宫,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会怎么想?
霍光不疼外孙女?还是想把別人家的女儿塞进去?
上官桀这一手,把霍光架在火上烤。
同意,给上官家做嫁衣。
反对,自打耳光。
霍光看著上官桀那张得意的脸。
面上毫无波澜,心里把这人祖宗八代翻出来骂了三遍。
“我知道了。”
霍光转身离开。
上官桀站在迴廊上,看著霍光的背影。
笑容收起。
老狐狸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不要紧。明天长公主直接跟小皇帝说。霍光拦不住。
十一岁的小屁孩,能懂什么?
次日。
宣室殿。
盖长公主一身大红锦袍,珠翠满头,带著两个侍女进殿。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三年过去,小皇帝长高了些,还是瘦。龙袍袖子卷了两圈,勉强露出手指。
长公主行礼,寒暄几句。话锋一转。
“陛下,姑有一事相求。”
刘弗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
“上官家有个小孙女,今年六岁,聪明伶俐。臣姑想著,陛下年幼,身边缺个贴心人。不如让这丫头进宫,当个伴读,日后……”
“日后当皇后。”
刘弗陵把话接了过去。
长公主愣住。
十一岁的小皇帝放下茶碗,歪著脑袋看她。
殿里安静。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把头低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喘。这小祖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开口直接把长公主的底裤扒了。
长公主干笑一声。
“陛下说笑了,只是伴读……”
“姑母,你要是觉得朕听不懂,可以说慢一点。”
长公主的笑僵在脸上。
三年前那个缩在龙椅里发抖的小娃娃,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
刘弗陵视线落在龙案摊开的奏摺上。
上官桀昨天递的。
摺子上写得花团锦簇,废话连篇。核心就一句:把我孙女塞进来。
昨晚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袖子里的木刀攥了一整夜。
先生教过。看戏。看他们怎么咬。
上官桀联合长公主施压,明面上塞人,暗地里绑霍光。
拒绝,上官桀会觉得皇帝站霍光那边,矛盾激化但不公开。
同意。
上官桀会得意忘形。霍光会恨上官桀入骨。
两条狗会咬起来。
刘弗陵手指在袖子里摸到木刀握柄。
刀没开刃之前,別露出来。
“准了。”
长公主正准备继续劝,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卡住。
“陛、陛下说什么?”
“朕说准了。”刘弗陵合上奏摺,推到一边。“上官家的孙女,进宫吧。朕正好缺个伴读。”
长公主大喜过望。太顺利了。
“姑姑代上官家叩谢陛下隆恩!”
刘弗陵摆手。
“去吧。”
长公主几乎是小跑著退出去。侍女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殿门关上。
刘弗陵靠在龙椅里。
两只脚晃了晃。
低头看袖子里的木刀轮廓。
上官桀以为贏了。霍光会觉得被算计了。
裂缝从今天开始,越撕越大。
他只需要坐在这把椅子上。
看。
刘弗陵掏出木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消息传到尚书台。
霍光正在批阅军报。
“……陛下准了?”
传话的小黄门跪在地上。
“是。当场应允,长公主已经出宫了。”
霍光放下笔。
拿布巾擦掉手指上的红印。
起身。走到窗前。
上官桀贏了第一步。小皇帝没拦。
为什么没拦?
被长公主糊弄了?
十一岁。
这个年纪,不该有这么深的心思。
万一呢。
万一小皇帝是故意的。
故意让上官桀得逞,故意让他霍光吃暗亏。
目的是什么?
让两家斗起来。坐收渔利。
霍光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穿青衣背古剑,在宣室殿一剑震碎三百羽林军虎口的男人。
长生侯。东方朔。
这三年,那个人彻底消失在长安城。谁也找不到。
如果这是那个人的手笔……
霍光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他强行掐断这个念头。
不能慌。先看上官桀下一步怎么走。
……
东市。
算命摊。
陆长生把最后一颗豆子弹进嘴里。
隔壁餛飩摊老头端著碗凑过来,探头探脑。
“瞎子,听说了没?宫里要选皇后了!”
“六岁的小丫头!”
“嘖嘖,六岁啊,屁大点的娃娃,就要当皇后了。这上官家是要上天啊。”
老头一边说,一边往陆长生手里的布包上瞟。他总觉得这瞎子包里装的不是算命签,是个帐本。
陆长生接过餛飩碗。
吹了吹热气。
六岁的皇后,十一岁的皇帝。
上官桀迈出第一步。霍光吃了第一个闷亏。
那个小学生,在龙椅上稳稳噹噹看了第一齣戏。
刀没开刃。磨刀石备好了。
陆长生从布包里掏出帐册。
老头赶紧缩回脖子,假装擦桌子。
陆长生翻到上官桀那一页。
提笔。
在名字下面写下一行小字。
“送孙女入宫。霍光吃瘪。两狗第一咬。”
笔尖移到旁边。
添了四个字。
“小皇帝——”
陆长生吞下一个餛飩。
笔锋落下。
“及格了。”
合上帐册。塞回布包。
巷子口传来马蹄声。
上官桀家的马车掛著大红绸子,从大街上招摇而过。
车顶坐著两个吹嗩吶的。
呜哩哇啦。
热闹得很。
周围的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陆长生端著碗,听著嗩吶声远去。
这东西。
进门吹,出门也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