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侯门春晚

第1章 你我的婚约呢

    侯府正堂,白烛未撤。
    本该撤素换喜的日子,府里却仍旧冷白。
    可今日库房一早就开了门。
    红绸、锦匹堆满长案,管事翻著册子一项项点数,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点忙乱的喜气。
    “这匹留,做喜帐。”
    “金线再添两卷,別误了日子。”
    见沈昭寧从廊下走过,管事忙合上册子迎上来,弯腰行礼。
    “大人吩咐,喜事诸般用度,都要先过小姐的眼。”
    青杏一听就笑了,眼睛都亮起来:“府里终於要办喜事了。”
    管事陪著笑:“是,大人一早吩咐忙起来。”
    沈昭寧没接话。
    这些年,类似的话她听过不少,从来不会全信。可今日不一样。
    红绸是真的,喜帐是真的,连尺寸、礼数、喜忌都落到了册子上。
    像那句拖了三年的承诺,终於不再只是一句话。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下去。
    府里人人都知道。
    方承砚曾在祠堂前亲口说过——
    守孝期满,便迎她入门。
    她回了正院。
    那一夜,正院灯火未熄。
    次日清晨,她抱著刚做好的婚服站在廊下。
    晨风穿过檐角,吹得素幡轻晃。一夜未眠的她,此时格外清醒。
    廊下响起脚步声。
    方承砚从內堂走出来,官服未换,玉带温润,眉眼仍是一贯的冷峻端正。
    他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婚服上,停了一息。
    又淡淡移开。
    沈昭寧往前一步,把婚服递过去。
    她指腹有一圈细硬的薄茧,压过袖口暗纹时,褶皱被她顺手抹平。
    “承砚,我想著你公务多,便送过来,你先试一下——”
    方承砚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落在袖口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
    金线在晨光里一闪。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做得很细。”
    这一句太轻,轻得像一句寻常夸讚。
    可沈昭寧还是鬆了口气。
    连紧绷了一夜的肩都跟著鬆了一瞬,唇角几乎要浮出一点笑。
    下一刻,方承砚用指腹把袖口暗纹压平,將婚服放回她怀里。
    动作很稳,很从容,像放回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昭寧。”他语气平静,“皇上赐婚了。”
    沈昭寧一怔,手指不自觉將婚服边角攥出一道皱褶。
    赐婚。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眼底亮了一下。
    方承砚看著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正妻之位,定给清漪。”
    廊下骤然静了。
    沈昭寧没动。
    她先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婚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你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
    方承砚没重复。
    沈昭寧喉咙发紧,指尖一点点扣进衣料里。
    “那你我的婚约呢?”
    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方承砚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目光里像有极淡的一点迟疑。
    可那点迟疑,转瞬就没了。
    “昭寧。”他开口,语气仍旧温和,“你不会以为——”
    “你能做方家正妻吧?”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乾净。
    她盯著他,眼里有茫然,也有不敢置信。
    “当年在祠堂前,是你亲口说要娶我。”
    “你许我的,不是正妻之位吗?”
    方承砚神色未变。
    他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婚服,掠过那片细密针脚,像在看一场荒唐笑话。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句话落下,沈昭寧喉咙发紧。
    疼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完便转身下阶。
    官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平稳,一步一步走远。
    廊下的婆子管事齐齐垂首,像什么都没听见。
    原本站在沈昭寧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不知何时悄悄退开了半步,连袖子都往后收了收,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风从廊外灌进来。
    沈昭寧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婚服。袖口暗纹在风里轻轻起伏,线脚细得发亮,像还带著昨夜烛火的温度。
    廊角忽然传来压低的私语。
    “这些年府里样样都先紧著她,我还当真要做主母了。”
    “如今正妻另有其人,她还抱著婚服站在这儿……真是丟人。”
    丟人。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胸口,闷得她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攥紧婚服,指骨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下忽然动了。一步,又一步,顺著长廊,直往祠堂去。
    当年他说“迎她入门”,就是在祠堂前。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念头——
    也许他只是被逼的。也许他进了祠堂,看见祖宗牌位,会想起当年说过的话。
    祠堂里灯火摇曳。
    供桌前摊著族册,墨香混著香灰味,沉沉压在屋里。方承砚站在案前,一只手按著册页,站在供桌內侧。
    而沈昭寧停在台阶下。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烛火晃过他眉眼,竟映出几分温和来。
    沈昭寧看著那张脸,胸口发闷,脚下却还是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拨开。
    也没说话。
    沈昭寧抬头,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压得极轻,像是再大一点,就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掉。
    “承砚——”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匆匆停住。
    管家捧著东西快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婚书取来了。”
    一方红绢被轻轻摊在供桌上。
    墨跡已旧,却清晰地刺眼。
    当年他亲笔写下的名字,还在。
    当年夫人临终,握著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替我照看昭寧。
    他应得很稳。
    於是这府里从钥匙到批条,便都只认他的手。
    管家低著头,不敢抬眼,声音更低了几分:
    “请大人示下——”
    “是按原约入族册,还是……”
    “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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