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时没人敢出声。
府医半蹲著没动,额角却已经见了汗。
青杏伏在榻上,早已烧得人事不知,连呼吸都轻得发飘。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只觉得腰侧那阵钝痛猛地往上翻,连胸口都跟著发沉。
她缓缓直起身,將衣料拢好,声音仍旧很稳:
“不给。”
方承砚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几片雪参,你也要爭?”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唇角也不过轻轻动了一瞬。
“若顾小姐当真病到明日便熬不过去,我自然双手奉上。”
“可如今不过是胃口不好,也值得用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屋里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方承砚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沈昭寧。”他声音发沉,“你说话未免太难听。”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难听?”
“她不过少吃了几口饭。”。”
“你却要开我的库房,拿我母亲留下来的雪参去哄她高兴。”
方承砚下頜绷紧,眼底寒意更重。
“来人。”
陈管家心头一跳,忙应声:
“在。”
方承砚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把库房锁撬开。”
屋里骤然一静。
值夜婆子脸都白了,连府医都猛地抬起了头。
青杏伏在榻上,唇色发白,额上滚烫,却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沈昭寧扶著榻沿,胸口那口气几乎堵得发疼。
“方承砚。”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方承砚转头看她。
沈昭寧脸色白得厉害,腰侧伤处一阵阵发疼,眼底却亮得惊人。
“你今日若真撬了这把锁,便是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要了——”
方承砚却没等她说完,只冷冷打断:
“那又如何?”
他看著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別忘了,如今这侯府靠谁撑著。”
这句话落下来,沈昭寧只觉得胸口那点最后还没熄尽的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能拦。
可她心里清楚,今夜真在正院里同他闹开,先碎的不会是他的体面。
府中上下,也早已习惯听他的吩咐。
这句话一落,竟真的有人去撬库房的锁。
外头很快传来铁器碰撞锁扣的脆响。
一声。
又一声。
像是生生撬进了她心口里。
屋里没有人再敢出声。
值夜婆子低著头,脸色发白。府医半蹲在一旁,捏著药瓶的手微微发僵,连头都不敢再抬。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於有人快步进来,將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捧到方承砚面前。
“回大人,取来了。”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淡淡抬手接过。
那匣子不大,边角已有些旧了,显然是放了许多年。如今却这样轻巧地落进他手里,轻得像她这些年一直捨不得动的东西,从来都不曾真正由她做主。
沈昭寧看著那只匣子,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仍没动。
她唇角一动,正要再开口,方承砚却已转身往外走去。
陈管家忙低头跟上。
走到门边时,方承砚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只淡淡丟下一句:
“府医留下。”
“她的伤,也一併看看。”
说完,便拿著那只乌木匣子走了出去。
门帘被夜风一卷,重重落下。
沈昭寧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直到腰侧那阵被强压著的疼猛地翻上来,她扶著榻沿的手才微微一滑,指节一下泛了白。
可下一瞬,她还是咬著牙撑住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替青杏拢了拢散开的被角。
府医站在一旁,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道:
“小姐,还是让我先替您看一眼吧。”
沈昭寧手指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方才那一句不过是他临走时顺手丟下的话,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越发显得讽刺。
他能面不改色地叫人撬开她母亲留下的锁,拿走她一直捨不得动的雪参,转头却又像施捨一般,隨口丟下一句叫人替她看伤。
这点顺手给出的怜悯,比不管不问更叫人难堪。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荒唐。
事到如今,她竟还生过那样一瞬错觉。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嗯”了一声,在榻边慢慢坐下。
值夜婆子忙放下帐帘,替她挡了一挡。
府医隔著帐帘看过伤势,又低声吩咐值夜婆子取来药粉与乾净细布。
“伤口裂开了些,得重新上药。”他压低声音道,“若再不好生养著,后头只会反覆疼。”
婆子替她上药时,伤处被药粉一激,疼得她肩背都微微绷紧,可她自始至终一声没出。
帐帘外,青杏仍烧得昏昏沉沉,偶尔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囈语。屋里药气苦涩,灯影轻轻一晃,连人影都显得单薄。
沈昭寧低著眼,看著自己腰侧那片重新覆上的药布,脑海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