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龙骨生香

第84章 不巧,冤家路窄

    贵妇人面若冰霜地瞟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穿著黑夹克坐在真皮单人沙发上的於县长从容端起咖啡杯,抿了口,端著官架子冷冷问道:
    “这就是你从槐荫村找来的高人?龙女转世,听著倒是挺厉害,可惜,都是那些没有文化的老百姓私底下胡乱传的!
    这世上要是真有龙,又怎么会转生成人,出现在我们的世界。
    这种鬼神乱力的说法,骗骗不识字的农民也就算了。我要的是能人异士,能帮我处理玄学方面难题的术士,吶,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你接来的这两位,两个年轻小姑娘懂什么玄学,原路送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郑警官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绕到另一个真皮单人沙发前坐下,一点也不见外地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隨后从口袋里掏出白色小药瓶,动作利落地扭开倒出两粒,闷进嘴里用茶水送服。
    “今天我既然把她们带来了,就没打算再无功而返。”
    放下茶杯,郑警官底气足得可怕,抬眸直视於县长的双眼,挺直腰杆道:
    “那是你亲女儿,你不希望她能好起来,摆脱困扰多月的噩梦吗?你难道真打算眼睁睁看著她被所谓的索命冤魂缠死?
    既然你也找到了高人,那不如让你请的高人和我找的高人一起处理这件事,反正又不用你再掏钱。
    处理这种事,自然是预备方案越多越好。”
    说完,郑警官拍拍身边的位置,直接招呼我和流苏:“坐,不要客气!今晚我们就在这边住下,方便隨时应对突发情况。”
    我与流苏相视一眼,根本不敢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郑警官一个小民警……怎么敢在县长面前这样、鬆弛?
    这可是她上司的上司啊!
    郑警官见我们有点不知所措,又语气柔软几分再次提醒:
    “坐,不要害怕,你们是客人。別的客人能坐,你们也能坐。县长也不能官僚主义,身上官味太重不是?
    何况於县长之前给我们开廉洁办公大会的时候自己也说过,上班时间,在那栋政府办公大楼里他是县长,离开了衙门,他就是个普通人家的顶樑柱、普通孩子的父亲。
    今天是我请你们来这边办事,不是你们主动要来这里看人脸色的。”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和流苏只好领了她这份好意,听话在旁边坐下。
    於县长黑著脸靠在沙发上喝咖啡,扫了眼她手里的药瓶,蹙眉语气不悦地责备道:
    “你才多大岁数?就开始吃这些药了!我要把你调到办公室工作,你偏不答应!
    等你七老八十了,怕是得老年痴呆瘫床上!”
    郑警官不屑勾唇,把小药瓶塞回口袋里:“县长说笑了,我恐怕也活不到那个岁数,不会有老年痴呆瘫痪在床的风险。”
    风柔也察觉到这两人的关係不同寻常了,乾笑著坐回去,挽住县长夫人胳膊,问县长夫人:“乾妈,这位是……”
    县长夫人面不改色地淡淡介绍:“这位是县公安局刑侦科的郑警官,也是我爱人以前的徒弟。”
    “原来是郑姐姐啊,难怪乾爸这么关心郑姐姐。”风柔茶里茶气地笑道。
    郑警官不领情地冷著脸纠正:“叫我郑姐就好,你这个岁数的女孩,用叠词叫我,我不习惯。”
    风柔被郑警官一句话噎住,心虚地缩在县长夫人肩后躲著。
    郑警官语气生硬地问於县长:“这位呢?不介绍一下吗。我可不记得你有收乾女儿的癖好,师父。”
    “师父”这两个字,郑警官咬得特別清晰。
    於县长抬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点了根烟吸:
    “这是王先生介绍来的高人,说是黄河娘娘的神使,黄河边上的神姑。
    晓琼昨天和她见面,发现与她聊得挺投缘,想著玉澜已经去了,我们身边就玉晚一个女儿,就又收了个乾女儿,就当是给玉晚作伴了。”
    郑警官嗤笑一声,有意讥讽道:“你还真是喜欢女儿,亲女儿,养女儿,乾女儿,一个接一个。”
    “小棠你这是什么话!”
    县长夫人脸色难看地反驳道:
    “再怎么说,玉澜可是我们养了快二十年的孩子,她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
    现在她去了,我们生气归生气,可近二十年的养育之情也並非我们想忘就能忘的。
    风柔这孩子懂事听话,我看见她,就像看见从前的玉澜,那时候她还没有被逼得走上歧途……
    怎么,我和老於认个乾女儿,郑大队长都要管?”
    郑警官淡然应对:“我还没有那个本事,能把手伸到县长与夫人的家里来,只是好奇问一下罢了,夫人的反应,未免有些太大了。”
    “你!”县长夫人被郑警官懟得没脾气,目光冷冽地剜了郑警官一眼,拢好肩上的披风別过头不愿再与郑警官聊天。
    郑警官瞥了眼坐立不安的风柔,睿智道:
    “刚才我们进来,你好像和小縈还有流苏打招呼了,你也姓风,你和我请的高人是有什么亲戚关係吗?”
    风柔尷尬拘谨的冲郑警官笑笑,见杆就爬:“对啊,我和小縈是堂姐妹,风流苏是我表妹,她隨母亲姓。”
    郑警官拿起茶杯抿了口温茶润润喉:
    “我听说,小縈刚出生,黄河附近就有小縈是黄河龙女转世的传闻。
    那你这个黄河娘娘的神使,又是什么时候被选上的?
    我怎么没听黄河边上的老人家们提过?”
    风柔被郑警官下意识用审问嫌疑人的语气盘问她给问懵了,心虚至极地抠著手指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也就是、前一段时间,刚知道的。”
    郑警官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那我请的这两位比你靠谱多了,毕竟小縈她们的资歷在这放著。”
    风柔张了张嘴,一时被懟得无言以对,心浮气躁。
    於县长许是觉得郑警官贬低了风柔,让自己没脸,便爭论道:
    “神姑一般都是半路被选中,才当上的。神姑在民间传说里至少很常见,事跡知名度也高。
    龙女转世,这和那些封建组织头头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转世有什么区別?
    我还说我是托塔天王转世呢!你有证据证明我不是吗?
    玄学固然要信,但不能过於迷信,过於夸张的说辞,都是糊弄老百姓的邪道!”
    於县长说得头头是道,苏苏听不下去地小声嘟囔了句:
    “大表姐前几天还在村里说自己是黄河娘娘转世呢,咱们村的人都知道,照你这么说,大表姐也是邪道骗子。”
    风柔顿时侷促得红了脸,於县长端咖啡的手臂一顿,老脸愈发黑沉难看。
    县长夫人闻言拧了拧眉,满眼嫌弃地用余光瞟风柔,將肩头绣花披肩拢好,有意挪开屁股离风柔远些。
    我默默朝流苏竖了个大拇指,这丫头,打小就护我,分明生性胆小怯懦,別人一个凶狠眼神都能將她嚇红眼眶,却在我的事上从不肯让步妥协半分。
    她简直是我亲妹啊!
    於县长闷咳两声,將咖啡杯內的饮品一饮而尽:
    “这两个女孩,我等会写张条子,你拿去政府招待所安排一下,让她们晚上住在招待所。我家,实在不方便留客。”
    县长夫人帮衬道:“家里房间不够,住招待所比较宽敞。”
    “不用。”郑警官强势拒绝:“住三楼右边那间房就行,和我的客房只有一墙之隔。”
    “你要让她们住那间房?”於县长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你说什么屁话,那间房是外人能隨便住的吗!”
    郑警官怔了怔,突然嘆口气,假装失落:“那间房,以前又不是没有別人住过。师父,我现在连来您这住上几晚的特权,都被您取消了吗?”
    於县长闻言脸色变了变,半晌,烦躁摆手:“行了!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县长夫人却仍有顾虑,不大情愿地张了张嘴,想劝於县长来著。
    可於县长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扶著皮沙发起身喘著粗气先上楼回房了。
    见自家男人都走了,县长夫人也没在客厅久留,撂下一句要去花园看花匠修盆景就走了。
    风柔望著自己新认的那个乾妈走得那么乾脆,根本不带管她的,只好如芒在背地坐在原处,乾巴巴地朝我们假笑:“小縈、流苏,你们怎么也来了……好巧。”
    “不巧,冤家路窄。”我心平气和地回道。
    风柔看我对她的態度不如从前,委屈地装可怜:
    “小縈,你还在怪我吗,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小縈,我不会霸占他太久的,我会把他还给你的……
    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反目成仇……
    小縈,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啊!”
    江墨川是没和她说过,我已经恢復记忆的事吗?
    旁观的郑警官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风柔,又不自在地拧眉瞧瞧我。
    可能真以为我是那种会为了一个男人和好姐妹撕破脸的蠢蛋。
    我冷哼一声,直言不讳:
    “送你了,就是你的,我不要了,也別再说什么还给我,我觉得挺脏挺噁心的。
    我为什么不给你好脸,你不会忘记十五那晚,你和江墨川怎么对我的了吧?
    逼著我交出龙鳞,我不给,你们就把我锁在木箱子里丟进黄河,你们想淹死我啊,你们想谋財害命。
    你在岸上又是怎么和江墨川那个渣男说的?你说我性子不好,应该多磨磨,不然以后和江墨川在一起,也会总闹不愉快。
    把我封在箱子里丟进黄河,就是你用来磨我性子的方式。你知道我最怕被关在狭小空间里,你还怂恿江墨川不管我。
    风柔,我现在才发现,你原来不是单纯的羡慕我,嫉妒我,你是想取代我,成为我啊。”
    “我、我没有……”
    风柔立马委屈地狡辩:
    “那晚我一直在劝墨川不要那样对你,我想救你,但我这身体你也知道……
    墨川也是太关心我了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你那会子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才、出现了幻觉?”
    我没好气地讽刺道:
    “那我这幻觉也太真实了,我还听到,是你把化鳞水给的老张头,这才害我被泼一身,鳞片掉了一地……
    堂姐,你说你在我的幻觉中,怎么那么坏呢?”
    她脸一青,瞬间丟了魂。
    旁听这一切的郑警官也终於捋清了前因后果,起身从容打断:“小縈,流苏,我带你们先上三楼安顿。”
    流苏乖乖点头,挽著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跟上带路的郑警官。
    只留风柔一人在客厅咬牙切齿的阴狠瞪著流苏背影。
    郑警官对於县长家尤为熟悉,熟悉到哪段楼梯扶手的水晶装饰物可能会划到手都会提前提醒我们。
    不过,刚迈上二楼,我掛在腰间的藏息铃就控制不住的鐺鐺轻响起来——
    胡玉衡顏如玉他们的声音在我一人耳边聒噪响起。
    “好强的怨气!”
    “这套房子里,至少曾出现过十只鬼魂!”
    “我对县长家的这位千金於玉晚越来越好奇了,小縈,找机会让我们见上一面吧。”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竟能引来这么多怨气深重的厉鬼。”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和杨明昊他们会合,他们比咱们来得早,肯定也比咱们更了解於家的情况。”
    郑警官敏锐地用余光轻扫一眼我腰间的藏息铃,捕捉到异常,却没有说话。
    上楼的脚步声噔噔噔慢节奏迴荡在空旷別墅內,我试探著问:“於小姐的房间,在二楼?”
    郑警官嗯了声,
    “县长及夫人的臥室就在进走道西头第一间房,於小姐臥室在走廊尽头。
    对门那间房是照顾於小姐的阿姨在住,王瘸子父女俩在四楼,杨道长和咱们住一层楼。”
    流苏望著从五楼吊顶上如雨珠般倾泻落下的几十米长错落有致、串串交叉的清透水晶灯,忍不住感嘆道:“县长家好大,这串吊灯,就得好多钱吧?”
    郑警官低声道:“这是从京城运过来的上世纪老古董,放到现在估价,至少千万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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